"你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吗？"
爱丽丝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指尖互相抵着。她看着老医师的眼睛，摇了摇头。
"一团暗黑色的源力碎片。"老医师的声音放得很平，像在念一段他已经反复斟酌过措辞的医嘱，每一个字都经过挑选，确保不会太过锋利。"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亲自检——小到如果不是刚才那种级别的装置，任何仪器都查不出来。即使在刚才那种级别的检测中，如果不是那颗魔力核心的异常旋转，它甚至不会在数值上表现出来。"
他停了一下。十指交叉的双手紧了紧，指关节泛出一层更深的白色。
"但它的本质——"他又停了下来，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他的目光从爱丽丝脸上移开，落在房间某个虚空的位置上，然后又收回来。"我打个比方。一块岩石和一颗种子的大小可能差不多，但如果你把它们都放在土里，过一段时间，一个还是岩石，另一个会生根发芽。你身体里那个东西——它的质量、它的密度、它的魔力波动模式——和我从医六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种源力碎片都不一样。它像是……"
他斟酌了一下。
"活的。"
爱丽丝感觉到后背那层冷汗又出来了。但这次她的身体没有发抖。某种东西在她的胸口深处凝住了，像是一层冰正在形成，把所有外泄的情绪都封冻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医师的眼睛，等他继续说下去。
老医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皮肤布满了老年斑，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握持器械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它在吞噬你的生命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放得更慢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来给爱丽丝看，"你的身体一直在用自身的生命力去供养那个碎片。魔力紊乱症——那些头晕、乏力、苍白——都是表象。根本的问题在于你的灵魂正在被当做养料。它一点一点地啃食你的本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嵌进你的灵魂结构里，像一个寄生藤往树干里面扎根。"
爱丽丝听到自己开口了。
"那……能治吗？"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得多。她以为它会抖，会破，会像她体内那根弦一样绷到极限然后断掉。但它没有。它平平地、稳稳地把那四个字送到了空气中。
老医师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的悲悯又深了一层。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在医学上，我们管这种症状叫'源力噬魂症'。"他说，"到目前为止，帝国医典上记载的源力噬魂症病例共有十七例。其中——"
他顿住了。
爱丽丝替他说完了那个沉默里的东西。
"十七个人都死了。"
老医师没有否认。他把目光移开，望向房间角落某个黑暗的、不被光照到的地方。那些暗影贴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像一团凝固的浓墨。
"有一个病例活到了四十一岁。"他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是一个炼金术士，靠一种极其昂贵的、副作用剧烈的药水维持了二十多年。但那是个例外。而且……"
他又看了爱丽丝一眼。
"而且那个人的碎片是你这个的……远远不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魔法矿石的微光在墙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时间本身在墙壁上爬行。
爱丽丝听见自己再次开口了。
"我还能活多久？"
老医师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眼睛里浮出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光泽——也许是灯光反射，也许不是。
"以你目前的状况，"他说，每一个字都压得极低极平，像在石板上一刀一刀地刻字，"我判断——你活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
那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三颗石子被投进了深井。爱丽丝坐在椅子上，感到那三颗石子正在她身体内部往下沉，穿过胸腔、腹腔、脊椎，一直沉到她坐着的椅面以下，沉到她脚底的石板以下，沉到某个她触碰不到的地方去了。
她想过会是这样。系统的倒计时，那些每天削减的数字，面板上随时跳动的"剩余生命"——她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她也一直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是有限的。但"知道"和"被另一个人说出来"是两回事。当那个预测被一个活了六十年、见过十七个同类病例的老人用那样平和的语气宣告出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一个悬在半空的疑影了。它落了地。成了一块她踩上去就再也挪不开脚的岩石。
她没有哭。眼泪没有涌上来，喉咙也没有发紧。她的身体像是提前学会了如何把自己收紧，把所有的感受都压缩进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封住，上锁。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老医师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手伸出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那只手又收了回去，落回膝盖上。
"……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他说。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旧棉被的质地，"太坚强了。"
爱丽丝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开，交叠放在大腿上，掌心贴着手背。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活不过二十岁。
系统面板上那个跳动的数字、每天减少的时限、那些需要扮演度去兑换的续命药水——它们终于有了一个名字。源力噬魂症。一个在帝国医典上只记载过十七例、无一康复的绝症。
她活不过二十岁。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和月光花胸针、蓝色护符、旧手帕同一个抽屉里。她得继续往前走。不管那扇门什么时候关上，在那之前，她得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