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师在说完那个预言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爱丽丝坐在椅子上，能听到房间角落里水滴落在石面上的声音，每隔十几息一次，清脆而孤单。她不知道那水是从哪里来的。这个建筑已经深入地下了，也许是地下水在渗透，也许是某条管道在缓慢地漏。她也没有转过头去看。
老医师的双手仍然交叠在膝上，指关节的白色在渐渐消退，恢复到正常的肤色。他好像也在消化自己刚刚说出的那些话，像一个医者每次对病人宣告坏消息之后都会经历的那种短暂的、需要把自己重新拼合起来的过程。
然后他动了。
他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后颈。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谨慎和精确，指尖摸索到领口下方某处，然后他摸到了一根细细的银链。那根链子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在他的指间被捻住，然后被他从衣领下抽了出来。
链子的末端挂着一枚护符。指甲盖大小，椭圆形，表面打磨得光滑，颜色是幽深的蓝，像深水湖泊在阴天时那种颜色。护符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晶粒，在魔法矿石的暗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老医师把那根银链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那个动作莫名地郑重，他取下之后在手掌里握了几息，像是让那枚护符和他的体温做一次告别，然后他向前探身，把链子放在了爱丽丝摊开的手掌心里。
银链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重量。轻得像是她掌心里只放了一根蛛丝。但护符贴在她皮肤上的那一瞬间，有一丝微弱的凉意从那个接触点渗透进来，沿着她的掌纹蔓延开，像一滴水落在了干裂的土地上。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老医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带着一种竭力放松的、想要让这件事显得不那么郑重的腔调，"只是一个老医师的……心意。"
爱丽丝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蓝色护符安静地躺在她的生命线和感情线的交汇处，银链的一截从指间垂下去，悬在半空中，微微晃动。
"戴上它。"老医师说，"能在你魔力紊乱的时候稳定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木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一些，像是把那块沉重的石头从肩膀上卸下来了一部分，现在有了一点余力去做别的事。他绕过操作台，走到爱丽丝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动作——
他弯下了腰。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和她的视线平齐了。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在近距离看起来像是大地干涸后的裂纹，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的鼻息轻轻地拂在她的额头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草药气味，苦涩而干燥。
"记好我接下来的话。"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被压得极稳极重，像是往土里钉桩子。
"绝对不要主动使用魔力。"
"任何形式的魔力。"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平时是沉睡的。但如果你主动调用魔力，就等于给它开门。它会顺着你打开的通道往上走，走到你灵魂的表面，走到你意识的表层。到了那个时候——"
他停住了。他的嘴唇合上，又张开，又合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往悬崖边走却拽不住她的那种无力。
"一旦它醒过来……"
他没有说完。
但爱丽丝从那双深褐色的、被六十年的生死悲欢打磨得不再轻易流露情绪的眼睛深处，看到了那个答案。
它醒过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爱丽丝把视线从老医师的眼睛上移开，垂落到掌心里那枚蓝色护符上。她把它握紧，金属和宝石一起硌着她的指腹，那些细微的棱角压进皮肤里，留下浅浅的印记。
"谢谢您。"她说。
她站起身来，把那枚银链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护符落进衣领内侧，贴在她锁骨的正中央，和那枚月光花胸针隔着两层布料遥遥相对。冰凉的触感从那个位置向四周扩散开来，让她胸口的某处不适感轻微地松弛了一些。
她转身走向那扇黑色金属门。
身后传来老医师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间幽暗房间里的空气听的。
"愿光明神保佑你，可怜的孩子。"
爱丽丝的手搭在了金属门把手上。那把手是冰冷的铁质，她的指腹按在上面感受到那种纯粹的、不包含任何情感的冷。她没有回头。因为如果她回头，她就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那句话？
她该怎么回答一个善意的人说出的祝福？
"愿光明神保佑你。"
但她不信这世界的神。她不信坐在天上看着人间苦难然后什么都不做的那些存在。她只信她视野角落里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只信那上面跳动的数字和倒计时。那个系统是冰冷的、功利的、不讲人情的。但它至少是"在"的。它不会给她虚无的祝福，但它会给她可以计算、可以依靠的东西。
扮演度。续命药水。她活下去的唯一可能。
爱丽丝拉开门，迈了出去。走廊里的幽暗光晕迎接了她，魔法矿石的微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浅淡的蓝。她听见身后的门缓缓合上，金属铰链摩擦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她把手伸进衣领内侧，摸了摸那枚蓝色护符的表面。光滑的、冰凉的、微小的。
它的温度正在被她自己的体温慢慢焐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