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学园主楼前，人声像潮水一样涌动。
爱丽丝走出旧宿舍楼时，天色才刚刚亮透。她沿着老橡树林边缘的石子路走向主校区，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露水从草叶上滑落，打湿了她旧皮鞋的鞋尖。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迟到——只是她到达广场时，那面巨型魔法公告栏前面已经围满了人。
公告栏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它嵌在主楼正门左侧的外墙上，从地面延伸到二楼窗台的高度，长约十米，高约五米，通体由深色的魔法石材打造，表面此刻正流淌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字体。那些字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地向上滚动，每个名字后面跟随着对应的评级和系别，像一个被拉长的、金光闪闪的瀑布，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人群聚在公告栏前方，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扇形。前面的新生们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些滚动文字，寻找自己的名字；后面的人踮着脚、侧着身、甚至跳起来想要越过前面的人头看清那个巨大的版面。笑声、惊叹声、失望的叹息声、还有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像一个被加热到沸腾的巨大容器，各种声音在里面翻涌滚动。
爱丽丝停在了人群外围。
她没有去挤。一来她个子太小——这具身体大约只有五尺出头，站在平均比她高半个头的人群边缘，即使踮起脚尖也很难看到公告栏上端的内容。二来她已经从许多人脸上读到了结果——那些兴高采烈挤出来的人眉飞色舞，那些垂头丧气退出来的人脚步拖沓，还有一些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悲喜。她不想在人群中艰难地推挤，只为了早几十秒看到那个她已经大致猜到结果的数字。
所以她站在一棵魔法梧桐树的树荫下，等着前面的人流慢慢散去。
等待的过程比她想象中更长。公告栏的滚动速度似乎比新生们期待的要慢，每一批名字滚上去又滚下来，有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兴奋地叫出声来，有人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还是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焦急地拉住旁边的同学问"你看到我的了吗"。人群像一大群挤在一起的鱼，不断地搅动、翻腾、变更位置。
爱丽丝靠着梧桐树粗糙的树干，垂着眼帘。她感到周围那些激动和紧张的空气与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像是在同一片水域里，但她的水流比别人的慢一些，也更冷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两刻钟，也许更长。人群的密度终于从"拥挤"变成了"稀疏"，大部分新生已经查到了自己的结果，三三两两地散开去往各自的方向。公告栏前只剩下了几十个人，其中有几个和她一样晚到或者体型太小的，站在距离栏面更近的位置仰头查看。
爱丽丝从树荫下走出来，走向公告栏。
她走近了。那些金色的字体终于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视野，排布从上到下，按照魔力回路评级的字母顺序依次排列。S级的最顶端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字体最大最亮，金色浓郁得近乎刺眼；A级的稍次之，字体缩小了一号，颜色从纯金变成了淡金；B级、C级、D级依次向下，字体越来越小，颜色越来越浅淡。
她一直往下看。
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字母和数字，掠过那些属于别人的评级、属于别人的体能指数、属于别人的系别标注。她的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向着公告栏最底层、最不起眼的角落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
在公告栏底部，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的位置，在滚动文字的最低端，比周围所有字体都小一号、颜色是一种淡淡的暗金色、像是墨水被稀释过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那一行：
爱丽丝·薇拉——普通科。
魔力回路评级：F。
体能评级：G。
源力浓度：检测异常。
F。G。F和G。魔力回路的二十七级评级体系中最低的两档，下面再没有更低的字母了。F意味着她理论上释放不出任何需要魔力回路的法术，连最基础的魔力照明术都做不到。G意味着她的体能指数低于同年龄平均值的百分之九十——连一个健康的普通人都算不上。
爱丽丝看着那行字。
周围的空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感觉到了——那些散落在公告栏附近的几个新生正在朝她这边看。一个穿浅蓝色外衣的女生最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公告栏底端那行字上，然后又回到她身上。那个女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身旁的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那个同伴的嘴角开始往上弯。
然后有人开口了。
"爱丽丝·薇拉？……就是那个薇拉家的？"
那声音从她左侧大约五步外传来，是一个男生的嗓音，故意放大了三四度，确保周围的七八个人都能听见。
公告栏前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两三个人停下来，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爱丽丝身上。
然后一个人念出了那个名字和那两个字母。
"魔力回路评级：F，体能评级：G……"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像是在念某种戏剧台词般的腔调，每个音节都拖长了尾巴，"哇，F和G诶，这是创校以来的最低了吧？"
寂静。
三秒的寂静。空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子切断了，风停了，远处喷泉的水声显得格外遥远。爱丽丝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些人，目光还停留在公告栏最底部那一行暗金色的字上。
然后——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三四个人同时发出的、那种短促而尖利的声音，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气体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鼻腔和喉咙里争先恐后地喷出来。然后笑声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又多了几个声音加入，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在清晨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爱丽丝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
她没有转身。
她只是把旧斗篷的边角拢了拢，把脖子上的蓝色护符藏进衣领更深处，然后迈开了步子，向公告栏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笑声还在追着她。
她听到有人说"那种人也配进王立学园"，还听到有人说"薇拉家果然是完了"，还有更清晰的、像是一颗小石子被投进水面一样精准地落在她耳中的："她真的能从一年级活到二年级吗？"
爱丽丝继续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的速度一样。旧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到几乎被广场上其他嘈杂的声响淹没。她没有加快速度，没有放慢速度，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银白色的头发和消瘦的肩膀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走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