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站在公告栏的最前端。
她的名字悬挂在公告栏的顶端,字体比周围所有名字都大一号,是那种浓郁到近乎燃烧的金色,在晨光中灼灼生辉: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骑士系(二年级)。
魔力回路评级:S。
体能评级:A+。
实战评定:S-。
综合排名:全年级第一(并列)。
那个"并列"的字样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去年她是一个人独占第一的,今年多了一个名字和她并排。她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名字——亚瑟·冯·格雷,公爵家次子,今年刚通过跳级考核进入二年级。
她收回了目光。这不是她需要费心关注的事情。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年级第一,而是骑士团的正式入团考核。那是在毕业之后的事,但只要她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和实战任务,那个位置几乎是必然的。
周围站着她那几个常年的跟班。都是骑士系的低年级或同级生,家世都在子爵到伯爵之间,天然围绕着她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子。此刻他们正簇拥在她身边,对着公告栏指点评论。
"夏洛特大人果然还是第一——"
"S级魔力回路,整个学园才几个S级?"
"而且体能A+,太强了,您去年实战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闭嘴。"夏洛特说。
她那两个字并不算重,甚至没有刻意压低声线,但周围的温度像是被调低了两度。那几个跟班的嘴同时闭上了,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小心翼翼。
夏洛特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此刻不在这张公告栏上。她的目光穿过面前这些人头攒动的缝隙,穿过公告栏前方那片逐渐稀疏的人群,落在——
落在了一个瘦小的背影上。
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显眼,像一簇被光照透的细丝。那背影正被人群围在中间,穿着那件她见过两次的旧斗篷,肩线处有一个细密的补丁。她的身形太小了,站在那群衣着华丽的年轻贵族中间,像一棵被移植进花园里的野生小灌木——格格不入,却又牢牢地扎在土里。
夏洛特看见那个穿深红外套的男爵之子走到那背影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夸张的腔调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具体的字句,但她认识那种表情——那是她见过无数次的、来自低阶贵族对更低阶者施加的"社交压制"。在贵族学园里,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她从不在意,也从不干涉。这是阶级的规则,是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
但她今天忽然觉得那个男爵之子笑得很难看。
她看见那个银白色的背影转了过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爱丽丝的脸,但她能看见她微微欠身的动作——那个角度,那个姿势,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然后她看见她的手抬起来,用手帕掩住了嘴。然后她转身穿过人群,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整个过程中,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一次加快步伐。她从被嘲笑到被围观到离开,用了完全一致的步频,像是那些笑声和话语都是雨滴落在她身上,打湿了衣服,但没有改变她行走的方向。
夏洛特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拢了,指节泛白,右手掌心和皮革剑柄之间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她松开了一些,然后又握紧了。
"夏洛特大人?您在看什么?"
旁边一个跟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跟班看到了爱丽丝正在远去的背影,又看到了公告栏底端角落那行小小的字,然后他发出一声轻笑。
"哦,那个薇拉家的果然是废物——"
"闭嘴。"
夏洛特的声音像一盆冰水。那个跟班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了,他脸上的笑僵住,嘴角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夏洛特没有给他那个机会。
她转过身去,金色马尾在她身后甩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发尾扫过了那个跟班的肩膀,像一条鞭子。
"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无聊的话。"
她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公告栏区域。靴子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比平时更快更重,带着某种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急躁。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竖纹比平时清晰了几分。她的呼吸比平常重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她自己能感觉到胸腔起伏的频率变快了。
她走在通往训练场的路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那个银白色的背影穿过人群时的姿态。那种行走的节奏。那种不卑不亢的、自然而然的、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在压迫中保持直立的姿态。
"一个F级的废物,我为什么要想她?"
她低声问自己,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靴尖踢到了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飞出去,砸在了路旁的老橡树树干上,"啪"的一声脆响,弹开来滚进了草丛里。
她烦躁地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答案。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那个答案让她更烦躁了。
不是因为爱丽丝是F级。她见过无数F级的学生,他们要么哭哭啼啼,要么愤世嫉俗,要么索性自暴自弃破罐破摔。那些人都很好归类,很好处理,很简单。
但那个银白头发的少女——她不哭,不闹,不愤怒,不乞求。她站在那里被嘲笑,然后平平静静地道谢,然后平平静静地离开。
那种"平静"才是让夏洛特感到烦躁的根源。
那双红色的眼睛。夏洛特在入学式那天匆匆看过一眼,今天隔着远距离又看到了一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接近"看透了"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生活会如何对待她,所以她不再为那些意料之中的恶感到惊讶。
夏洛特在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过那种眼神。
那天她站在艾德斯坦家的训练场上,手里握着一柄比她手臂还长的训练剑,面前站着她的父亲——公爵大人亲自考核她的第一次实战测试。她被打倒了七次,摔得膝盖和手肘全是青紫,每一次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慢。她疼得想哭,但她的父亲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鼓励,也没有怜悯。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她看到了一双和父亲一样平静的眼睛——没有委屈,没有埋怨,只是接受了"这条路本来就是这么难走"这个事实。
那种眼神是夏洛特花了五年才学会的。她用了五年的时间把那个五岁小女孩的眼泪全部挤干,才换来了那一双平静的眼睛。
而那个穿着旧斗篷、体能评级G、被人当面嘲笑"废物"的少女——
她早就有了。
夏洛特走进了训练场的大门。她抽出腰间的长剑,对准面前的木质训练人偶劈了下去。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重,木屑飞溅,空气里弥漫着松木被砍裂的气味。她的呼吸粗重起来,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她砍了大约二十剑才停下来,剑尖抵着地面,喘息着看着眼前那个被砍得面目全非的人偶。
心里那股烦躁消下去了三分之一。
她收了剑,转身向训练场深处走去。但那个银白色背影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晃,像一块糖粘在了牙齿上,抠不掉。
"那个奇怪的家伙……"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