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三天,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瓦。
爱丽丝走进阶梯讲堂的时候,晨光正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窗中倾泻下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片暖金色的光海。三百个阶梯式座位从讲台向上层层展开,像一座倒置的山谷,每一排座位之间都嵌着深色橡木扶手,上面刻着历代毕业生的名字。穹顶中央的魔法水晶灯悬在半空中,此刻还没有点亮,但那些水晶本身就在吸收晨光,折射出细碎如星芒的光点,落在下面的空座位上,像是落了一片被打碎的阳光。
墙壁上挂满了肖像油画。从千年前的开国元帅到当代的帝国军团长,每一幅画框都是厚重的金色镶边,画面上的面孔或威严或沉思,目光从各个角度俯视着这间教室。最靠近讲台的那幅画上,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老将军正握着一柄佩剑,剑尖抵着一本翻开的战术手册,那目光仿佛跨越了百年,依然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间教室的年轻人。
爱丽丝选了后排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不高不低,能看到整个讲台和下方大多数学生的后脑勺,同时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她把课本和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从斗篷口袋里摸出那块剩下的小半截干面包,悄悄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陆续有学生走进教室。脚步声、交谈声、木质座椅翻起又落下的啪嗒声在穹顶下汇聚成一阵低沉的嗡鸣。爱丽丝看到夏洛特走进来时,教室里有一瞬间的安静——她只是走进来,什么也没做,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银白色铠甲的身影牵引了一瞬,然后又一齐恢复了正常。夏洛特坐在第三排正中央的位置,那是整间教室的最佳视角。
上课铃响了。魔法水晶灯在铃声结束的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从穹顶洒落,把整个讲堂照得纤毫毕现。
格莱斯顿教授从讲台侧面的小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军装外套,外套的肩线上有细密的磨损痕迹,像是被无数次的、反复的摩擦磨去了原本的棱角。灰白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但发际线已经退得很高了,露出了宽阔而布满皱纹的额头。他的身高不算太高,但那种行走的姿态——脊背笔直、步伐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准确——让人很难忽略他的存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上的那道旧伤疤。从眉骨正中央开始,斜着向下延伸,在颧骨上方终止,约莫两根手指那么长。那伤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后愈合的痕迹。
他走到讲台后面,把手里的一摞羊皮纸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缓慢地扫过整个教室,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翼到右翼。扫完一圈之后,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魔力粉笔在他指间自动运行,笔尖划过黑色板面时留下了一道道笔直的线条——等高线、道路标记、河流走势、防御工事的符号。那画面精细得像一幅印刷出来的军用地图,每一根线条的粗细和间距都均匀准确,从黑板的最左侧延伸到最右侧,占据了整个板面。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的第一课,不讲理论。"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胸腔共鸣让那声音在整个穹顶下清晰地回荡,不需要任何扩音魔法,"我给你们一个实战残局。"
他的手指点了点黑板中央那片地形。红方占据了左侧高地,兵力条标注着"一万两千人",补给线在地图后方被虚线切断。蓝方占据右下方平原,兵力"七千人",但控制着地图中央唯一标着蓝色水纹的河流。
"红方兵力占优,但补给中断,七日之后粮尽。蓝方兵力劣势,但控制水源,可以长期坚守。典型的消耗战僵局。"格莱斯顿把两枚小磁石——一枚红色一枚蓝色——放在了黑板上的对应位置,然后退开一步。
"这个残局取自五十年前的'赤脊山战役'。当时的帝国将领——"他的手指点了点墙上一幅肖像画,画里的将军正握着佩剑,"用了三天时间攻破敌军防线。现在,你们来告诉我——"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教室。那目光比刚才更锐利了一些,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如果你们是红方指挥官,用什么战术能在一天之内结束战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头看地图,有人咬着笔杆,有人在和邻座交换眼神。然后第三排靠左的位置有人举起了手。
夏洛特站了起来。
她没有站起来之后停顿或酝酿。她的身体完全直立,脊背挺得像一根标枪,金发从肩后垂落到腰际,在魔法水晶灯的白光下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送出来的,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
"正面佯攻,侧翼骑兵绕后,切断蓝军退路。同时派精锐小队潜入水源投毒,迫使蓝军出阵。"
格莱斯顿微微点头。那道伤疤随着他的表情动作被牵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沉思。
"标准帝国骑士战术。艾德斯坦小姐给出了一个优秀的答案——"
"但有缺陷。"
那个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轻的,柔的,像是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落在一面紧绷的鼓皮上,却让整面鼓发出了共振。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了过去。
后排靠窗的角落,那个银白头发的少女正低着头翻着课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下意识的呢喃。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着,动作不紧不慢,根本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格莱斯顿挑起眉毛。那道伤疤被牵拉成一道更深的弧线。
"你是——"他眯起眼,似乎在记忆里搜索前排的座位表,"薇拉小姐?"
爱丽丝抬起了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窗边洒落的阳光中被照得通透,像是两枚被打磨薄了的红宝石,光线从瞳孔深处透出来,让她的整个面容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奇异的光晕。
她轻声开口了。
"夏洛特大人的战术可以在一天内结束战斗。但代价是——"她站起来,身体在起立的过程中微微晃了一下,手撑住了桌沿。那个动作非常轻、非常快,但坐在她旁边两排的几个学生都看到了。
"侧翼骑兵绕后的路线会经过三个平民村庄。"
她伸出另一只手,远远地点了一下黑板上红蓝双方对阵区域的某处——没有直接接触到黑板,但她的手指指向的那个位置,恰好是地图边缘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军事符号的空白地带。
"战场地图上只画了军事地形,没有标注居民区。"
她顿了顿。窗外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银白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轻轻拂动。
"还有,水源投毒之后,蓝军控制的那条河流——"她的手指沿着黑板上的蓝色水纹移动,从中央一路延伸到地图边缘之外,"是下游十七个村庄唯一的饮用水来源。如果投毒,杀死的不只是敌军。"
她把目光从黑板收回来,望向第三排中央那个金发的身影。
"还有数万平民。"
讲堂里一片寂静。
魔法水晶灯的白光安静地亮着,墙上那些肖像画中的将军们从各自的角度俯视着这间教室,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三百个学生中有大半保持着转头的姿势看着后排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少女,她的身形在巨大的阶梯教室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根立在空旷山谷边缘的芦苇。
格莱斯顿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支魔力粉笔悬在他指间,笔尖上还在滴着最后一滴没有落下的粉灰。
他看了爱丽丝很久。
然后他把粉笔放回了粉笔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