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缓缓转过身。
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脖颈转动时每一条肌肉的拉伸，慢到她的视野从讲台的黑板缓慢地扫过中间那些学生的侧脸，然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银白色的头发在窗边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那双红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平静而清澈，没有任何挑衅或得意的色彩，只是在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之后自然而然地等待回应。
夏洛特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愤怒，但语调比刚才低了一度，像是一把刚刚被打磨过的剑被放回了鞘里。
"平民村庄？"她重复了那四个字，然后微微偏过头，"战争中的附带损伤是无法避免的。如果你为了保全每一个平民村庄而延误战机，导致战争延长，最终的伤亡只会更大——不只在军队中，也在平民中。慈不掌兵。"
讲堂里响起了几声赞同的低语。夏洛特周围的几个学生在微微点头，有人用笔帽敲了敲桌面。
爱丽丝没有立刻回应。
她合上摊在桌面上的课本，那个动作很轻，但清脆的书页合拢声在安静的讲堂里被放大了，像是一枚石子落入水池。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身形在起立的瞬间又一次晃动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一些，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才稳住重心，像一个站在摇晃船板上的人。
她走向黑板。
那一段路不长，从最后一排走下来，沿着阶梯座位侧面的通道绕到讲台前方。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但她握住楼梯扶手的那只手暴露了她的吃力——指节绷得泛白，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抓住某样东西以支撑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
她走到黑板面前，站在格莱斯顿教授身旁。两人的身高差几乎有三十公分，她纤细的身影在教授宽阔的肩线旁边显得几乎像是个孩子。但当她伸出手指指向地图的时候，她的声音却丝毫没有因为站立的疲惫而减弱。
"夏洛特大人的逻辑在纯军事角度上是正确的。"她说，然后用指尖沿着蓝军控制的水源线画了一条长长的弧线，从河流起点一直画到地图边缘之外。
"但问题是——帝国在赤脊山战役中虽然赢了，但之后的十年里，这片区域叛乱不断，帝国不得不派驻双倍兵力长期镇压。"
她的指尖停在水源线的末端。那个位置在地图上什么都没有标注，只是一片空白的、没有任何等高线的平原。
"因为那些活下来的村民，世世代代都记得——帝国军为了打赢一场仗，毒了他们的水，杀了他们的亲人。"
她转过身，面对着整个阶梯教室的三百名学生。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她银白色的长发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却被阴影覆盖着，只有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暗影中格外明亮。
"战役只用了一天。但战争——"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呼吸，"用了十年。"
她又看向夏洛特。那个金发的身影坐在第三排，昂着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战争的终点不是胜利，是胜利之后的和平。"爱丽丝说，声音轻柔但不模糊，"如果赢了战役却输了和平——那和输了有什么区别？"
她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次她没能完全控制住，手帕还没来得及从口袋里抽出来，那阵剧烈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就从她喉咙深处涌了上来。她侧过身避开黑板的方向，用臂弯挡住了口鼻，整个瘦小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咳嗽而颤抖。咳嗽持续了大约五六息才平息下来，她把那只捂住口鼻的手放下时，指缝间有一丝极淡的红色。
爱丽丝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只是把手垂下去，贴在裙侧，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抱歉。"她说。
格莱斯顿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讲台旁边，那道横过左眼的伤疤在魔法水晶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看着爱丽丝，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种情绪比惊讶更深，比赞许更复杂，像是一个人在一条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路上忽然发现了一块他从未注意过的路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平时的语气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单独拿起来掂量过才放下去的。
"薇拉小姐，你父亲是谁？"
爱丽丝愣了一下。那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和她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毫无关联。她眨了眨眼，把目光从格莱斯顿脸上移开了一瞬。
"家父已故，"她说，"生前只是普通贵族。"
"那你读过谁的书？"
"……自学过一些。"
格莱斯顿盯着她看了很久。那道伤疤在他皱眉的动作中变得更加深刻，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个银白色少女单薄的身影。然后他转向全班，声音恢复了那种中气十足的、军人特有的洪亮。
"今天的课改为讨论课。论题就是薇拉小姐提出的——'战争的终点是胜利还是和平'。下次上课前每人交一篇两千字的论文。我会根据论文质量计入平时成绩。"
他挥了挥手，那支魔力粉笔从粉笔槽里飞起来，在黑板上自动写下了一行字：
"战争的终点是胜利，还是和平？"
下课铃响了。木质座椅翻起的啪嗒声和脚步声在穹顶下汇聚成一片嘈杂的潮水，学生们从座位上站起来，三三两两地涌向出口。有人经过爱丽丝身边时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她，有人压低了声音和同伴交流着什么，有人在走远之后还回头张望。
爱丽丝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收拾自己的课本。她的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刚才那阵咳嗽耗掉了她太多的力气，她能感觉到双腿的肌肉在发软。她慢慢地把书摞起来，用臂弯夹住，转身向出口方向走去。
夏洛特站在第三排的座位旁，没有动。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背影上——银白色的头发、旧斗篷、洗得发白的蓝色裙摆。那个背影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教室门口移动，脚步虚浮，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意志力才能踩下去。
夏洛特握紧了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指节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