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走出阶梯讲堂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正午那种白亮的、带着热度的光。她贴着墙壁走，让冰凉的大理石墙面隔着旧斗篷的布料传来微弱的凉意，那凉意让她发软的双腿找到了一点支撑。
她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停了下来。不行了。她能感觉到膝盖在发颤，小腿的肌肉像是失去了弹性的旧绳子，每一步都在往下塌。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手掌按在冰凉的石面上，五根手指张开，让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在那只手上。
"薇拉小姐。"
格莱斯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爱丽丝转过头。老教授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依然带着军人式的均匀和稳定，但比课堂上的节奏慢了一些。他走近时，爱丽丝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皮革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些深色的污渍——也许是墨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个给你。"格莱斯顿把笔记本递过来。
爱丽丝接过。那本笔记本比她想象中要沉，纸页一定很厚。她翻开了第一页，入目的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已经褪成了褐色，有的地方还保持着乌黑的质感。笔迹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军人的利落和果断，但字的间距比正常书写要密，像是写字的人在尽量利用每一寸纸面。
"这是……？"
"我年轻时在帝国军担任参谋时的笔记。"格莱斯顿看着她，正午的阳光下，他脸上那道伤疤的边缘格外清晰，"五十年赤脊山战役，我当时就在蓝军那边——不是作为帝国军，而是作为蓝军的军事顾问。"
爱丽丝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她把第一页的批注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着："高地争夺战的标准解法是骑兵侧翼穿插，但此役敌我补给线差异显著，故套用标准解法者皆是庸才。"
"顾问？"她抬起头，"您当时是蓝军的……"
"军事顾问。被雇佣的，不是敌人。"格莱斯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某种旧伤口被碰触后的条件反射，"那场仗打完后的十年，我亲眼看着那片土地上的仇恨如何一代代传下去。每一个被毒死的人的儿子、兄弟、父亲，都在等下一个复仇的机会。十年里我参与清剿了至少二十次叛乱，每一次清剿之后仇恨的种子又被埋得更深一层。"
他停了一下。午后的光从走廊的拱窗中透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金色。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那道伤疤在侧面的光线下变成了一道深色的沟壑。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正是我这五十年来一直在想的。很惭愧——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比我更早想明白。"
爱丽丝握着那本笔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的指尖摩挲着皮革封面上那些磨得发亮的棱角，感觉到那本笔记在她掌心里微温——也许是被阳光晒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教授，我只是……"
"你只是说了实话。"格莱斯顿打断了她。他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飞到眼前的苍蝇，"好好看这本笔记。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它。"
他转身离开。那双军靴踏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沉稳而均匀，像是某种不会被打断的律动。
他走出几步后停下了。没有回头。
"还有——注意休息。"
他的声音从肩后传过来，不像课堂上那样中气十足，反而带上了一种老人才有的、带着细微气声的柔和。
"我看得出来，你的身体状况很糟糕。一个真正有才华的人，不应该死在二十岁之前。"
他的脚步重新响起，沿着走廊远去。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合上的声响吞没了。
爱丽丝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抱着那本厚厚的手写笔记。她低头看了看封面上那些深色的污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最后一行字——"此役毕，余终生悔。若他日再遇此类战局，当以存民为先。"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不应该死在二十岁之前。"她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这是第二次有人对她这么说。第一次在老医师的地下检测室里，第二次在这条洒满正午阳光的走廊上。两句话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两句话说的同一个意思。她活不过二十岁，这是所有见过她身体的人都能得出的结论。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把那本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微微闪了一下：
【扮演度+8。当前扮演度：13。】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十三。从兑换药水后剩下的五点涨到了十三。今天上午这一堂课，她赚了八点。按照这个速度，她大概需要十几天才能凑够下一次药水的一百点，但她的生命只剩下七天。
她需要更快。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夹在腋下，松开扶着墙壁的手，重新迈开了步子。旧皮鞋踏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她在用脚尖走路。
但她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