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夏洛特坐在宿舍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和半瓶墨水。
她的羽毛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已经悬了很久。墨水从笔尖聚成一滴饱满的珠子,在重力的拉扯下微微晃动,只要她的手指再放松那么一丝,那滴墨就会落下去,在纸上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点。
她没有落笔。
窗外的月亮挂在东侧塔楼的尖顶旁边,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她的书桌一角,照亮了她手边摊开的一叠文件。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上,印着"新生体质检测档案"几个字,边角被她的手指反复卷折又抚平,已经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终于把羽毛笔放了下来。笔杆搁在砚台边缘时发出清脆的"嗒"一声,那滴墨水终于落了,滴在砚台旁边的桌面上,晕开成一枚深色的圆。她看也没看,伸手把那叠文件拉近了一些。
页面上方是标准格式的体检表格,姓名栏写着"爱丽丝·薇拉",年龄十五岁,身高三尺八寸(比其他同龄女生矮了一截),体重就更不用说了——那行数字让她皱了皱眉,一个十五岁少女的体重不该那么轻,轻到像是一根被风吹着就能飘走的芦苇。
她往下看。
魔力回路评级:F。
体能评级:G。
源力浓度:检测异常。
下面有一栏"医师备注",是用深色墨水手写上去的,笔迹比打印的字体小一号,但笔画清晰有力——她认得这个笔迹,出自老医师之手。
"源力噬魂症。灵魂碎片侵染致生命力持续流失。目前无有效治愈手段。"
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又往上移,又停住。
源力噬魂症。
她在骑士训练营的医学课程上学过这个病名。课本上写着:源力噬魂症是一种极其罕见、由外源魔力碎片侵入灵魂后引发的特异性病变。其发病的先决条件是患者灵魂曾经暴露于极高浓度、极高等级的源力辐射中——其强度远超常规魔法或者魔导装置的输出上限。教科书上用的描述是"灵魂层面接触过超越常规体系的高阶源力",才会导致碎片残留在灵魂结构中。
可一个没落的贵族少女,从哪来的"超越常规体系的高阶源力"?
夏洛特把档案翻到下一页。那是新生入学前的家世调查简表,只有几行字——父亲早逝,母亲情况不详,监护人为家族老管家,家族领地缩编至仅剩诺兰镇郊外一处旧宅。没有她童年接受任何特殊训练的记载。没有任何与高阶源力接触的记录。
她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白纸上,把那片空白照得像一面倒映着夜空的镜子。
她在想一件事。
白天在课堂上,当爱丽丝站起来反驳她的时候,那个少女分析地形、推演战局、预判下游平民受害范围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能拥有的水平。那种思考方式不是天分——天分不会让人在看到地图时立刻想到平民村庄的位置和河流流向的关系。那是经验。是大量阅读和反复思考之后,才能建立起来的思维网络。
一个没有接受过专门训练的没落贵族少女,一个身体虚弱到连站着说话都费劲的病人,却拥有超越帝国绝大多数同龄人的战略视野,和一种连帝国军参谋都会驻足的战争哲学。
夏洛特把那本档案又翻开,看着第一页上老医师的备注。
源力噬魂症。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种想法在她脑海里成型了——不是结论,而是一个待验证的猜测:那个叫爱丽丝·薇拉的少女身上,有些事情是不符合逻辑的。而她,夏洛特·冯·艾德斯坦,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合逻辑的东西存在于她视野内而不被理解"。
她伸手拿过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白纸中央写下了三个字:薇拉家。
然后把笔放下了。
她望向窗外的月光。夜色中的学园广场铺满了银白色的光,远处西侧老橡树林的方向,那个被她注意过两次的昏黄色灯光今晚没有亮起来。也许那个少女睡了,也许她根本没力气点灯了。
夏洛特把目光收回来,望着纸上那三个字。
她第一次承认了——是的。她对那个银白头发、红眼睛、旧斗篷、F级魔力回路、却能在三百人的阶梯讲堂里让所有人闭嘴的少女,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不是那种她最开始以为的烦躁。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接近"想要知道更多"的东西。像是一个骑士在巡逻时发现了一枚被遗落在路边的不明徽章——它被尘土覆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一角,但那一角上的纹路精致得不像是普通的东西。
她要把它捡起来,擦干净,看清楚上面的全貌。
夏洛特吹熄了书桌上的油灯。房间暗下来,月光变得更加分明。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头,望着天花板上那些发光的星星图案。
"爱丽丝·薇拉。"她在黑暗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