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两节课之间的间隙。
学园主楼的走廊被涌出教室的学生们塞满了。脚步声、笑声、翻书包的声响、被撞到的人发出"哎"的声音、有人在喊"下午的课在几楼来着"——所有声音在拱形穹顶下交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数千只蜜蜂在同一片花丛上空盘旋。
爱丽丝抱着一摞书贴着走廊的右侧墙壁慢慢走。那摞书大概有她上半身那么高,她用臂弯夹住最底部,左手护住书脊的侧面,确保它们不会往两边滑落。老管家在她出发前教过她一个技巧——抱重物的时候要让重心贴近身体,用核心而不是手臂的力量去承重。她照做了,但核心肌肉的虚弱让这个技巧的发挥打了折扣。走了大约二十步,她的呼吸就已经开始变快了,肩膀的肌肉在微微发酸。
她贴着墙壁走,尽量把自己的身形收缩到最小,不挡住其他人通行的方向。她学会了观察走廊里学生们的移动规律——大部分人走的是中央区域,少数人会贴着边走,但通常只是走一段就切回中间了。她像一个被水流冲刷的小石子,始终贴在河岸边缘,不挡道,不引人注意。
但麻烦还是会找上她。
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三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她认得——深红色外套,领口滚着金线,袖口的鸢尾花银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雷纳德。公告栏前向她"问好"的那位男爵之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同行的伙伴,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一副闲散逛荡的姿态,目光在走廊里乱扫,像在找什么可以逗弄的东西。
雷纳德看到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哟——"他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他惯用的、想要引起周围人注意的腔调,"这不是我们的F级贵族小姐吗——"
爱丽丝没有放慢脚步。她继续贴着墙壁走,目光平视前方,抱着那摞书的动作保持稳定。
雷纳德走到离她大约三步远的位置时,右脚伸了出去。那只穿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的脚横在了她前进方向的路径上,靴尖微微上翘,像一枚被安置在地上的绊索。
他的嘴角弯得更高了,和旁边的伙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爱丽丝停住了。
她在那只脚伸过来的最后一秒停住了——没有踉跄,没有被绊到,没有摔倒。她的脚步在那个位置断开了节奏,左脚落下去的时候停在了离那只靴尖大约两寸远的地方,然后她低头看着那只横在走廊中间的脚。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经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有人侧过头来看着这一幕。
爱丽丝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雷纳德的脸。
"请让一下。"
声音很轻。轻到和走廊里其他嘈杂的声响相比,几乎像一缕被风吹散的薄雾。但那四个字落进雷纳德的耳朵里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那四个字的内容让他僵住了。是那双眼睛。
他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眸时,脊背忽然划过了一道凉意。那道凉意从尾椎出发,顺着脊柱往上爬,在肩胛骨之间停留了一下,然后扩散到了整个后背。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怕你"的倔强。那双眼睛里是一种更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安静的、像是来自某个他完全未知的深度。像是他在看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水面平静无波,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动了动喉咙,试图找回他的声音。
"你——"
"雷纳德。"
那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像一把掷出的冰刃。冷冽、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短促。
雷纳德的脸僵住了。他的脚缩回去的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了一样,靴底在石板地面上蹭出一声响。
走廊尽头,夏洛特站在楼梯口的光线里。她穿着剑术课的白色训练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衣领边。腰间的木剑还没解下来,剑鞘是浅色的木质,在她身侧随着她的站立姿态微微倾斜。她的金发因为刚才的训练而有些散乱,几缕发丝从鬓角滑落下来,搭在颊侧,但那种散乱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锋利——像一把刚刚被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擦拭的剑。
"够了。"
她只说了两个字。名字。两个字。
雷纳德的下颌线绷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噎住的声音。他收回脚,整了整外套的领口,和他的两个伙伴灰溜溜地穿过人群,从走廊另一端的侧门离开了。
夏洛特站在原地。她的蓝眼睛扫了一眼雷纳德离开的方向,确认那三个人确实走远了,然后她的视线转了过来,落在爱丽丝身上。
她走过来了。
走廊里的学生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不是那种哗然退散的让路,而是安静的、默契的、像水流绕过礁石一样的自然流动。夏洛特走过那条通道,在爱丽丝面前停下了。
她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一个金发蓝眼,高大英挺,白色的训练服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一个银发红瞳,娇小苍白,旧斗篷的肩线上有一个细密的补丁。
"你没事?"夏洛特问。
那三个字的语调比她在课堂上发言时低了一些,也比她喝令雷纳德时低了一些。听不出亲切,但至少不是命令。
"没事。"爱丽丝微微点头,"谢谢夏洛特大人。"
"……"
夏洛特沉默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动,像是想要说什么话但不太确定那些话排成什么顺序才合适。她的手搭在腰间的木剑柄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末端的绳编,那个动作暴露了她的不自在。
"不用叫我大人。"她终于说出来了。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她似乎有些后悔——她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想要收回那句话但发现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的名字是夏洛特。叫名字就行。"
她说完了。脸侧向了另一个方向,像是在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的天空。那扇窗正对着东侧的塔楼,天空蓝得干净,她的侧脸轮廓在光线下被勾勒出一道清晰的线条。
爱丽丝抱着那摞书,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位骑士姬,也许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可爱得多。
"好的。"她说,"夏洛特。"
夏洛特没有转过头来。但她的耳尖似乎红了一丝,在正午的光线下不太分明,可能是阳光晒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终于转回身去,大步走向走廊的另一个方向。白色训练服的衣摆在她行走时被风微微吹起,金发在肩后晃动,那道身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最后被涌入走廊的更多学生遮没,看不到了。
爱丽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那摞书重新抱稳,贴着墙壁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