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面又一次挤满了人。
爱丽丝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台阶上，从高处望着那片黑压压的后脑勺。这个位置是她在学园里学会的——永远站在人群边缘，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永远不要挤进别人推搡的空间里。因为一旦被撞倒，以她的体格，再爬起来就困难了。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深红色羊皮纸，上面的墨字用的是加粗的金色字体，隔得老远也能看见。标题写着："第四十七届林间实战试炼——强制分组实施办法"。
人群的嗡鸣声从公告栏张贴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起初只是正常的议论声——"终于要实战了""听说后山的迷雾森林里有三级魔兽""去年有人拿到了A+评定直接进了骑士团预备营"。但随着阅读的深入，那些声音的调子开始变了。
"强制分组？"
"什么意思，不让我们自己选队友？"
"……每个队必须有一名低评级？"
有人把实施办法的细则高声念了出来。那声音穿透了嘈杂，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各队编制为五人，人员构成由教授团队根据以下标准平衡分配——至少包含一名A级或以上评级者、两名B至C级中等评级者、一名D或F级低评级者。分配完成后，各队队长由S/A级评级者担任，队内职称由队长指定。"
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是更多人同时把那句话的内容消化完毕之后的集体爆发。
"开什么玩笑！"
"就是说我们队里必须要带一个累赘？"
"谁抽到F级的谁倒霉，带个拖油瓶进迷雾森林，不如直接弃权算了。"
"去年那届出过人命你们忘了？我听说就是在迷雾森林里，有人的队友拖后腿，导致整个队伍遇到了三级魔兽没法及时撤离——"
"今年的设计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平衡？战场上有平衡吗？让低评级的人上战场那是害他！"
爱丽丝站在台阶上，感觉到那些声音像波浪一样一层层涌过来又退下去。她看到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臂，指间夹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纸片，大声喊着："来来来，我列了一份'最不想同队的名单'——大家看看是不是这个理！"
那张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但排在第一位的人名用的是最大的字，还特意加了下划线。爱丽丝的目光穿透人群的缝隙，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爱丽丝·薇拉。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在拍着膝盖笑得弯了腰，有人一边笑一边说"那确实，她要是分到我队里我当场退学"，还有人压低了声音和旁边的同伴议论着什么。那些笑声是尖的，像是被拉长了的金属丝，割过她的耳膜。
爱丽丝把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了。
她数了数台阶上的石砖缝。从她站着的位置到公告栏底部，是七级台阶。每一级台阶上的石砖缝数目不同，第一级五条，第二级六条，第三级五条，第四级——她数不下去了。
她的手指在斗篷口袋里轻轻攥住了那枚蓝色护符。老医师给她的那枚，椭圆的，微凉的，被她自己的体温焐得温热。她的指尖摩挲着护符光滑的表面，一圈，两圈，三圈。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公告栏上的深红色羊皮纸。
强制分组。五人小队。必须包含一名低评级。
她知道无论怎么分，她都会是那个"被必须包含"的低评级。就像那张名单上写的，她是所有人最不想同队的累赘。她明白，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在学园里的定位——那个"分到谁队里谁倒霉"的人。只是现在，这个定位被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一张纸上，贴在了所有人都会看到的公告栏上。
她转身，从台阶上走下来。
旧皮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被身后那些议论声和笑声淹没了，轻得像一片落进河里的叶子，转瞬之间就消失了踪迹。她穿过人群边缘的空隙，沿着老橡树林的方向往回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斑点。她踩过那些斑点，一双旧鞋交替向前，不快不慢。
她没有回头看公告栏。
但公告栏前的那张"最不想同队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已经被很多人记住了。那些记住它的人中，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几个人沉默地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爱丽丝离开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们只是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