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分钟的时候,爱丽丝的左脚在泥水里打滑了。
那道滑动的轨迹只有大约三寸长——她的脚掌在蹬地推进时,脚下的泥层整块地向下陷了大约半寸,然后那块滑动的泥层带着她的脚底向前滑了一个极短的位移。她的重心沿着那个滑动的方向偏移了,身体向右侧倾斜过去,右脚的支撑点没来得及调整,然后整个世界旋转了四十五度,她的左肩先着地,整个人侧身跌进了泥水坑里。
"噗——"
泥水溅起来的高度比她想象中要高。那些被她的身体挤压排开的浑浊水幕从她身侧炸开,朝着左右和前方喷射出去。有一片泥水溅到了她旁边一个男生的裤腿上,那男生本能地跳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被泥点染污的裤脚,嘴角撇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爱丽丝。
她半个身体都泡在泥水里,旧训练服的右侧从肩膀到腰际全部变成了深褐色,银白色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泥水表面,像是被搅乱了的蛛丝。她的脸侧贴在泥水上,左半边脸颊到下颌全沾了一层薄薄的泥浆。那只木剑从她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剑柄先落地,插进了三米外的泥里,剑身斜斜地指向天空,像一面被遗弃的旗。
周围几个学生停下了训练。有人发出了短促的笑声,被雨水的声音稀释了一部分,但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那个被溅到裤腿的男生低声说了句"果然不行",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三四个人听见。
爱丽丝没有立刻动。她趴在泥水里,眼睛半睁着,雨水落在她的眼皮上又顺着眼角的弧度滑落。她能感觉到泥浆塞进了她的右耳里,传来一种闷闷的、被堵塞了的感觉。她的手指在泥水里张开了又合拢,泥浆从指缝间被挤出去又涌进来,触感冰冷而黏稠。
夏洛特站在训练场边缘。
她没有和其他学生站在一起——作为助教,她的位置在罗兰教官身侧,监督整个场地的训练进度。当爱丽丝摔倒的瞬间,她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微微弯曲,像是一个准备冲刺的起跑姿势。那个动作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她看到爱丽丝的手指在泥水里动了一下,蜷缩起来又张开,像是一个还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摔伤的人在测试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
夏洛特把那只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起来。"
罗兰教官的声音从雨幕中穿透过来。他站的位置离爱丽丝大约二十步,但那个声音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铜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拉回了训练场上。
"战场上,倒下的那一刻就是死亡。敌人不会等你爬起来。"
爱丽丝听到了。她趴在那片泥水里,左脸贴着泥浆,感觉那些冰凉的液体正在透过她的皮肤往骨头里钻。她的手臂撑了一下,手肘在泥里滑了一下,又撑了一下,这次稳住了。她的手掌在泥里找到了一个稍微硬实一点的支点,用那只手把上半身撑离了泥水面一寸、两寸、三寸,然后她的膝盖也弯了过来,单膝跪在泥里,然后是双脚。
她站起来了。一只脚先踩实,然后另一只脚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啵"的一声,像是瓶塞从瓶口被拔出的声响。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一帧被放慢了的画面,但她的脊背挺起来了,重新变成了直线。训练服上沾满了泥浆,从胸口到膝盖没有一寸干净的布料,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她的脚下汇聚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浊水。
她弯腰去捡木剑。剑柄斜插在泥里,只露出一截握柄。她的手指碰到了剑柄,指腹压上去——太滑了。泥浆在剑柄上形成了一层润滑的膜,她的手指合拢的瞬间那层泥浆让她的握力滑开了,指尖从剑柄表面滑脱,在泥里抓了一把空气。
她又抓了一次。还是滑脱了。
第三次。她把手指插进剑柄旁边的泥里,把剑柄周围的泥浆拨开了一些,露出下面干燥的木质表面,然后她握住了,用力向上拔。剑身从泥里脱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嗤",带着被泥水浸透的木头特有的沉甸感。
她站起来,重新摆好突刺的起手式。雨水冲掉她脸上的一部分泥浆,露出下面苍白的颧骨和泛青的眼眶。她把剑收在腰侧,重心下沉,然后推了出去。
木剑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往前推送的过程中,脚下的支撑点又一次失去了摩擦力——她的身体在完成那记突刺的同时,整个人再一次向前扑倒。这次她的身体正面朝下,整个人砸在了泥水里,双膝跪地,双手撑在泥面上,木剑又一次从她手中飞了出去。
"站起来!!"
罗兰教官的吼声震得爱丽丝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手指抠进泥里,指尖碰到了泥层底下埋着的草根和碎石,那些硬质的东西硌着她的指甲盖,传来一种粗糙的疼痛。
她一点点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夏洛特站在训练场边缘,手攥成了拳头。
她想动。她想走过去,把那柄木剑从泥里拔出来递回爱丽丝手里,或者至少说一句"你可以慢一点"。但她没有。罗兰教官是对的——如果今天她给了特殊待遇,那么明天、后天、大后天,爱丽丝就会习惯那种特殊待遇。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不会有特殊待遇。敌人不会因为"你生病了"就不砍你,泥沼不会因为"你体能G级"就不吞你。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只攥紧的拳头压住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
她看到爱丽丝第三次从泥里站了起来,重新捡起了木剑,重新摆好了姿势,重新刺了出去。
然后爱丽丝第四次摔倒。
夏洛特的拳头松开了一瞬,又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