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科实验室的灯光又亮了一整夜。
溯源魔法阵在实验台上缓缓旋转。它的核心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片,上面刻着西尔维娅连夜绘制的引导符文。暗紫色水晶被放在晶片正中央,周围环绕着三层嵌套的发光圆环,从内到外依次是金色、蓝色、银色。每一层圆环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带起无数条丝线般的魔力轨迹——那些轨迹从水晶的表面向外发散,以惊人的密度布满整片实验区域,像是一个被无限放大了的蛛网,每一条丝线上都承载着某一瞬间的魔力接触记录。
西尔维娅坐在实验台前,戴着魔力感应眼镜,逐条追踪那些轨迹。
大部分都是杂乱无章的。炼金科实验室本身就有上千种不同的魔力残留——药剂的、符文的、仪器的、每天进出实验台的学生们留下的——它们把溯源结果污染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混乱线条,像是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
但在那片混乱中,有一条轨迹异常清晰。清晰得像一条笔直的公路从一片沼泽中穿行而过,两侧的杂乱线条在它面前自动退让了。
那条轨迹直指炼金科内部。具体来说,它穿透了三层墙壁,绕过了一个化学品储存柜,停在了距离实验台大约三十步远的办公区域——管理员维克多·布莱克伍德的工位上。
西尔维娅把魔力感应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凌晨四点半。她盯着那个轨迹延伸的方向,又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学生名录。维克多·布莱克伍德。三十一岁。炼金科设备管理员,入职九年。履历上的记录干净得像一张刚擦过的桌面——普通平民出身,通过了学园的基础行政考核,被分配到炼金科负责设备维护和试剂库存管理。入职以来没有任何记录在案的不良行为。
西尔维娅对这个人唯一的印象是:他总是在加班。她晚上十一点离开实验室的时候经常看到他的工位灯还亮着;她凌晨四点回来做实验的时候——比如今晚——有时也能看到他的工位上那盏灯已经亮了。他永远在那张桌子后面,低着头写着什么,或者翻着某本书。他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盆栽,从他入职起就在那里,但西尔维娅从未见过它开花或结果——事实上,它看起来从来没有被浇过水。叶子是枯黄的,枝条是干瘪的,土面是龟裂的。
一个连盆栽都能养死的人,会是暗影议会的卧底?
她不敢相信。但在她最严密的溯源魔法阵下,那条轨迹清晰得不留余地。魔力指纹不会撒谎,不会迁移,不会复制——它只能来自直接接触过水晶的手。
她翻了翻实验室的进出记录。在她把爱丽丝的血液样本带回来分析的那天傍晚——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离心机上处理样本时不小心打翻了一瓶溶液——当天只有她和维克多·布莱克伍德在实验室区域。监控录像显示他经过她的实验台时停留了约七秒钟,目光似乎落在她打开的离心机机盖上。那个画面里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微微驼背,推了推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了。但西尔维娅把录像放慢了四倍才看到:在他经过实验台的那七秒钟里,画面的右上角出现过一帧极短暂的雪花干扰。不足半秒,如果她不是刻意在找异常,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想告诉学园管理层。她想把这段录像和溯源结果一起摔在格莱斯顿的办公桌上,让那些所谓的"帝国精英安保系统"看看他们眼皮底下混进了什么东西。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如果维克多是暗影议会的人,那么打草惊蛇只会让那些人更早动手。她不知道他们在学园里还有多少眼线——也许是另一个管理员,也许是一个教授,也许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学生。她动不了整张网,除非她能先看清网的形状。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私人保险柜前。那是一个嵌在墙壁内部的、用精灵族魔法锁封住的小型金属柜。她的手指在锁面按顺序触摸了六个感应点,然后拉开柜门,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枚银色的符文。符文是薄薄的金属片,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刻着一个精细的精灵语符号——伊瑟琳的名字缩写。
她把符文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念了一串精灵语。符文在她掌心微微发热,然后从热变温,从温变凉,最后恢复了金属原有的冷度。
"伊瑟琳姐姐,"她用精灵语低声说,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我需要你的帮助。"
符文闪烁了一下,一道银白色的细光沿着符文的边缘游走了一圈,然后消散了。消息已经传送。千里之外的精灵之森,那个被所有精灵称为"落叶阁"的魔法塔高层,有一盏灯会因此亮起。
她把那枚银色符文重新放回保险柜里,关上柜门。转身回到实验台前,看着那块仍然放在溯源魔法阵中央的暗紫色水晶。它在金色、蓝色、银色三圈光晕的映照下依然保持着那种暗沉沉的、不祥的深紫色,像一颗从什么东西上面剥落下来的碎片。
西尔维娅伸手,用一枚镊子轻轻夹起那块水晶,把它放进一个贴了封印标签的密封盒里。盒盖合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表面的符文。
然后她把盒盖压紧,锁上,放进了保险柜的夹层里,和那枚银色符文并排。
"等我查清楚,"她对着空气低声说,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不像是说给爱丽丝,更像是说给那个正在千里之外沉睡的姐姐,"在那之前,不要动。"
她靠着实验台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边开始泛白,从深蓝色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一种带着淡粉色的鱼肚白。她看着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光,感到自己在这间实验室里连续待着的第二十七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个句点。
她关了灯。实验室暗下来,但窗外那片新生的晨光正在慢慢涌入,把实验台边缘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打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