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正在翻格莱斯顿的战术笔记。
那本笔记她已经读到第三遍。第一遍是速读，了解整体框架；第二遍是精读，用铅笔在边角标注了她自己的批注和疑问；第三遍是慢读，她把其中关于"补给线断裂后的三种替代方案"那一章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因为那个问题和赤脊山战役的僵局太相似了。她正用指尖沿着一条标注的箭头线往下移动，敲门声响了。
不是西尔维娅那种不敲直接推的方式。是规规矩矩的两下叩击，间隔均匀，力度适中，像是敲门的人在确认"我真的可以进来吗"。
爱丽丝合上笔记，走过去开了门。
然后她愣了一息。
夏洛特站在门外。她没有穿训练服或者剑术课的白衣，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颌，像是走在冷风里来的。她的金发被束成了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角和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她的手里——那是爱丽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之后第二个注意到的东西——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深红色的漆木盒子，边角镶着金色的金属饰片，盒盖正中央印着一只展翅的狮鹫纹章，金色的线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夏洛特？"
"……我路过。"
夏洛特的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些。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爱丽丝脸上，而是越过爱丽丝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房间——像是怕自己直视太久会显得太认真。
"路过旧宿舍楼？"
"路过。"夏洛特重复了一遍那个词，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借口确实不太靠谱，又补了一句，"格莱斯顿教授让我给你送笔记，但我不小心拿了你的那份——不对，是我顺路带来的。"
爱丽丝侧头看了一眼夏洛特身后。走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长长的暖色光带。没有"路过"的痕迹。
"进来坐——"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端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爱丽丝已经很熟悉了——均匀而略快，带着一种"目的地明确所以不需要犹豫"的利落感。西尔维娅从走廊拐角处转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提着一个东西——一个朴素的保温便当盒，浅灰色的外壳，侧面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她那种整齐而细密的字迹写满了什么。她的深绿色长发今天没有编辫子，松散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些微的湿气，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匆匆洗过手。
西尔维娅看到夏洛特站在门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从夏洛特脸上移到了夏洛特手里的食盒上，然后从食盒上移回夏洛特脸上。
夏洛特也看到了她。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她手里的那只便当盒，和便当盒侧面那张密密麻麻的标签纸。
两个少女站在旧宿舍楼走廊的同一段地面上，距离大约三步，对视了大约两秒。
"我只是路过。"夏洛特先说。
"我来送药。"西尔维娅紧跟着说。
她们的音调同步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程度——几乎同一个瞬间开口，几乎同一个时长结束，像是排练过一样。然后她们又同时停住了，像是在等待对方继续说或者先走。
爱丽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你们可以一起进来。"
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于是，在旧宿舍楼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夏洛特和西尔维娅并排坐在了爱丽丝的床沿上——那是这房间里唯一能坐两个人的位置。她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一个半拳头的宽度，两人都保持着一个"我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坐"的姿态，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夏洛特的深蓝色长外套下摆铺在床沿上，金发低马尾的尾端擦着她自己的肩线。西尔维娅浅灰色的外套袖口还留着一道淡淡的试剂渍，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方大约一步远的地板上。
爱丽丝把两张便当在桌面上并排摆开。一张是夏洛特的深红色漆木食盒，盒盖掀开时金色的狮鹫纹章被分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的内容——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胸肉切成厚片，边缘微微焦黄，配着新鲜的蔬菜沙拉和一小罐精致的奶油浓汤。每一道菜都被妥帖地分隔开来，摆盘整齐得像一幅画。
另一张是西尔维娅的保温便当盒，盒盖掀开时一股混合着药草和森林植物气味的热气涌了出来。里面是一份深褐色的草药炖饭，米粒被汤汁染成了均匀的暖棕色，表面点缀着一些形状奇怪的绿色叶片和几朵浅紫色的小花。旁边的小格里放着一份深绿色的糊状物——看起来像某种把不知名蔬菜彻底打碎后加汤汁熬煮成的浓浆，表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你吃我的。"夏洛特说，"营养均衡，适合恢复体能。"
"你吃我的。"西尔维娅说，"里面加了改良版镇魂剂，能降低下午的发作概率。"
两人同时看向爱丽丝。两双眼睛——一蓝一琥珀——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房间里那片刻的安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拉扯。
爱丽丝拿起了筷子。
她从夏洛特的食盒里夹了一块烤鸡胸肉，又从西尔维娅的便当里舀了一勺草药炖饭。她分别把两样东西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咽下去。
"都很好吃。谢谢你们。"
夏洛特和西尔维娅同时别过了头。一个望向左边的窗外，一个看着右边墙壁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我没给你带便当，"夏洛特的声音从她别过头的方向传来，"是家里的厨师做多了。"
"我只是在测试新的药膳配方，"西尔维娅的声音从她别过头的方向传来，"不是特意给你做的。"
爱丽丝笑了笑，没有戳穿她们。她继续低头吃东西，筷子在两只便当盒之间来回移动，夹一块鸡肉喝一勺汤，再来一口草药炖饭和一朵浅紫色的花。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暖色的光斑，老橡树的叶子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填满了三个少女之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爱丽丝吃着饭，感觉到某种温热的东西在她的胸口里缓慢地涨大。不是病痛，不是药效，是别的东西。是那种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配拥有的东西，此刻正在这间被藤蔓覆盖的旧宿舍里、在午后的阳光和两份便当的香气中，悄悄地从她体内某个最深的角落渗透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系统面板在视野右上角跳了两行微小的提示，被她用目光扫到了——那两行字颜色比平时浅一些，像是系统不想打扰这个时刻，只是轻轻地把信息放在了那里：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 好感度：62/100】
【西尔维娅·艾瑟伍德 好感度：58/100】
她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并排放着的两只便当盒，一只精致华贵，一只朴素实用，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散发着各自的热气，她就觉得——也许那些数字正在涨。
涨得慢，但确实在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