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大会散场时,人潮像是被放开的水闸。
五千个新生从座席上同时起身,脚步声和交谈声在穹顶下汇聚成一片持续的低沉轰鸣。出口处的门洞被涌动的身影填满了,深蓝色、深灰色、白色的校服外套在金色的灯光下流动成一条又一条缓慢向前移动的河。
西尔维娅没有动。
她在后排座席靠墙的位置停留,假装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记本。实际上那本笔记本是她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的,封面朝下,翻开的纸页上什么也没写。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借着座席靠背的遮挡,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一个正在沿着侧通道向外移动的身影上。
维克多·布莱克伍德。
他混在教职工的队伍里,步伐不快不慢,和从他身旁经过的同事点头致意。他的姿态和他每天在炼金科实验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微微驼背,酒瓶底的厚镜片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半圈,让他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感。他走过侧门的时候被一个年长的教授叫住问了句什么,他停下脚步转身回答,语速平缓,表情温和,像任何一个在学园里工作了九年的普通管理员会有的样子。
西尔维娅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按在笔记本的纸面上,指腹压着空白的纸页,感觉到纸的纹理在她的指尖下被压平又回弹。
维克多结束谈话继续向前走。他走的方向是侧门外的走廊。那截走廊不长,大约走四五十步就到了和主通道汇合的交叉口。但他在走到第七队座席区域的时候——那一片区域已经空了大半,新生们早已离席散去,只剩下几把被掀起的椅子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角度——他的脚步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
那个变化很难用语言描述。不是停顿,不是放慢,不是打滑。是一种节奏上的微调——他的右脚落地比之前的节拍慢了极短的一瞬,左脚跟上来的时候也相应慢了同样的一瞬,然后他的步伐恢复了正常。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七秒——和他实验台旁停留的七秒一样长。
西尔维娅的瞳孔缩了一下。
在那七秒里,她的目光盯紧了他的右手。那只手插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动作,但口袋的布料在他身体倾斜的角度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变化——像是手掌在口袋里做了一个非常小的动作,把什么东西从指间松开了,或者把什么东西从掌心里放进了衣袋的衬里。
她的视野边缘闪过了一道暗紫色——一瞬。太短了,几乎可以忽略。但在她这个距离和角度,她确信自己看到了。
她没有冲上去。她把手掌按在笔记本纸面上,缓慢地站了起来。座椅合起的声响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淹没了。维克多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向右拐进了主通道的汇合流中,那道微微驼背的身影被更多的人群遮没,几秒之后就完全看不到了。
西尔维娅走到了第七队座席的区域。她蹲下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魔力感应手套——那副银灰色的薄手套她随身戴着,此刻她利落地套上,将指尖按在爱丽丝座位下方的地面上。
手套上的感应符文亮起了。她沿着座位底部的缝隙缓慢地移动指尖,从座位的左侧滑动到右侧,从座位前沿滑到后沿。符文的光芒在某个位置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种深沉而急促的蓝色。
她的手指停住了。
在座位底板的缝隙深处——在爱丽丝坐着的那个位置的右后侧,被椅腿和地面夹角的阴影完全遮住的地方——她指腹触碰到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硬质物体。她把那个东西夹出来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极其轻柔。
一块暗紫色水晶。和药箱夹层里那一块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微型符文排列。但这一块水晶的中央多了一枚正在缓慢跳动的暗红色光点,像一颗被封闭在紫色晶体里的微小心脏,一次一次地脉动着,节奏均匀而持续。
西尔维娅盯着那枚红色光点看了三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喉咙深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缩。
她从腰间的封印袋里取出一个深灰色的小布袋——袋面上缝着细密的银色纹路,那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十二重封印符文——把那块暗紫色水晶放了进去,收紧袋口的系绳,系了三次结。她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稳,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常。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沿着散场的人流方向向外走,步伐和周围的学生一样正常。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两面蒙了薄雾的湖。
但她知道那块水晶上的红色光点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计时器——正在倒数的计时器。暗影议会不但要监视爱丽丝,他们还给监视定了一个期限。
她把封印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用手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那个位置。
她没有去告诉爱丽丝。她经过旧宿舍楼方向的路口时脚步没有转向,继续走向了炼金实验室的方向。爱丽丝还有两天就要进入迷雾森林了,她不想让她在出发前知道这件事——不想让她带着"有人在暗处给我放了计时器"的念头走进那片被浓雾覆盖的林地。
西尔维娅推开炼金实验室的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在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空间里,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走到实验台前,把那块水晶从封印袋中取了出来,放在魔力透镜下方,调高了倍率,开始研究那上面的符文和倒计时机制。
灯光照在她修长的后颈上,照亮了她耳尖尚未完全褪去的那一抹暗红——那不是害羞,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