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的过程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膜。
爱丽丝感到的那阵眩晕比穿过任何门都要强烈。她的脚踩在地面上时——传送的下一瞬间,那种感觉像是她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拽出来抖了抖再塞回去。她的胸腔深处那团暗黑色的碎片在被抖动的过程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被冷水泼过的火焰一样缩回原地。
她睁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近乎有形质的湿气。那种湿气不像是单纯的水汽——它更像是有重量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团空气正缓慢而坚定地塞满她的肺叶,带着一种和她之前在旧宿舍或学园教室里呼吸到的完全不同的密度。她的肺泡在那种湿气中扩张得比平时更费力,像是一层细密的薄网覆盖在了气管的内壁上。
她面前是一整片森林。
树木高得离谱。最近的那棵树的树干至少需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覆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树冠在她们头顶上方大约三四十米的位置交织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碎片,只有零星的几缕晨光能从那些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湿润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浅金色的光斑。那些光斑在缓慢地移动——不是因为太阳在动,而是因为树冠上方的雾气在流动,让那些穿透过来的光线不断改变着方向和角度。
地面上的泥土是深褐色的,表面铺着一层被多年的落叶堆叠成的腐殖层。爱丽丝的鞋底踩下去的时候,那片松软的腐殖层向下陷了大约半寸,发出一种湿润的、被压实的声响。她抬脚的时候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几片正在腐烂的叶子碎片,深绿色和褐色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潮湿的、略带甜腥的气息。
那种腥甜味。爱丽丝在空气里捕捉到了它——在腐叶和苔藓的味道之下,有一层极淡的、几乎要被湿气掩盖过去的腥甜。像是某种动物遗留在空气里的体液蒸发后的残余,不易察觉,但一旦注意到就无法再忽略。
夏洛特站在她前方两步的位置。光耀已经从鞘中出鞘,剑刃上的浅白色光纹在雾中格外醒目,像是被特意点亮的一盏灯,周围的空气在接触到那层光的时候似乎变得稍微通透了一些。
"所有人戒备。"夏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种音量和她在学园里发号施令时完全不同,是一种只适合在密闭空间或者有潜在威胁的环境中使用的声音——清晰,但不传播太远。"艾略特前排左翼,托马斯前排右翼,玛丽安中列远程掩护。"
她回过头看了爱丽丝一眼。目光很短,但带着确认。
"你跟着我后面。保持两米以内。遇到任何情况不要跑远。"
爱丽丝点头。她的脚步自动调整到了夏洛特身后大约两步半的位置——这是她能最有效地观察前方又不会挡到夏洛特回旋空间的距离。
七队开始向前移动。爱丽丝走在队伍的中后部,她的源力感知被动技能正在持续地发出微弱的警示——四面八方都有魔力波动,远近距离各不相同。那些波动的颜色在她的视野边缘被自动标记出来:最近的是夏洛特身上那层稳定的蓝色光晕,然后是艾略特和托马斯身上较淡的青色光晕,玛丽安身上是介于蓝绿之间的色调,她自己身上——她不太确定她身上是什么颜色,她看不到自己。
更远的地方,大约一两百米的范围内,有七八个微弱的魔力源在缓慢移动。它们的颜色偏暗,不像人类魔力的那种清澈透亮,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或污染过的、黏稠的灰绿色。那些大概是森林里常见的低阶魔兽,体型不大,感知到有人类队伍进入后正在谨慎地保持距离。
目前是安全的。
但爱丽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把视线从前方收回来,感受着系统面板传来的一阵持续的低强度振动。没有弹出新的警告文本,但某种背景性的信息在她感知的底层持续闪烁着——像是一个你虽然看不到但知道一直在转动的齿轮。
源力浓度。她在踏入森林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源力浓度比学园里高出太多了。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到那团更稠密的魔力空气正在填满她的肺部,然后从肺壁渗入她的血液,再经由血液循环抵达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包括那个暗黑色的碎片所在的位置。
碎片在震动。很微弱,像一根被风拂过的蛛丝在微微晃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传送门的光幕已经消失了。后路被切断了,她们面前只有这条正在被浓雾逐渐吞没的林地小径,和远处那片深不可测的暗绿色。
她转回头,继续走。
而在距离他们约二十公里远的森林核心区域,那片被所有已知魔兽都避开的、半径一公里的空旷地带中央,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正在睁开。那双瞳的瞳孔是极细的竖线,在暗金色的虹膜上像一道被刻进去的裂缝。它的主人趴在深褐色的地面上,体型比周围的树还要高——肩高接近六米,暗灰色的皮毛像一层层重叠的铠甲片,它的每一根利爪都有一个人手臂的长度,收拢时嵌在爪垫里,舒展时能切开一人粗的树干。
暗影狂狼。
它原本趴着,像是已经沉睡了很久。但在某一刻——大约是十几分钟前——它的鼻孔张开了,那只巨大的鼻子在空气中缓慢地抽动,把范围内的每一丝气味都收集进来,在它古老的大脑中一层一层地分析、比对、筛选。
然后它捕捉到了那个气味。
那个气味非常微弱——隔着二十公里、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冠和浓雾、隔着无数其他魔兽的痕迹——但它被它捕获了。那道气味里有一种它活了近千年从未闻过的深层结构——不是人类的气味,不是魔兽的气味,不是任何它熟悉的生命体该有的气味。那道气味里带着一种极古老的、被埋藏在时间地层深处的残响,像是从某个碎裂的东西上剥落下来的微小碎片,被风带到了它的嗅觉范围内。
它站起来了。六米高的身躯从地面升起时,周围的树干在它肩头的位置擦过,几根比人腰还粗的树枝被它的肩胛骨撞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它的四个爪掌依次踩实地面,暗灰色的毛皮在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目光望向了气味传来的方向——西南方。那个方向,有一支队伍正在以每小时几公里的速度缓慢地穿过森林。
它的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噜声。那声音不像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
然后它迈开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