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森林的第一个小时,一切都还算正常。
爱丽丝踩着那些湿软的腐殖层向前走,新鞋的防滑纹路在泥地上吃得很稳。她能感觉到老管家那双被岁月磨粗的手缝制这双鞋时留下的线脚,沿着鞋帮的内侧轻轻擦过她的脚踝,像一句从远方寄来的无声叮嘱。
夏洛特走在她前面大约两步的位置,光耀的剑尖微微向下倾斜着,剑刃上的光纹在雾气中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笼。艾略特在最前方用盾牌推开挡路的灌木和藤蔓,那些被雨水浸润了多年的粗藤在盾面的边缘发出闷闷的断裂声,然后垂落下来,在空气中留下一种潮湿的植物腥气。托马斯在他右后方,魔法书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泛黄的纸页间偶尔闪过一道细碎的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字行之间缓慢游动。玛丽安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弓弦已经上了一支箭,弦绷得不太紧,但她持弓的左手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拉满的预备角度。
偶尔有低阶魔兽从附近的灌木丛中窜过。拳头大小的腐化鼠,暗灰色的皮毛,眼眶里泛着极其微弱的红光——那种红光和爱丽丝在学园里见过的鼠类魔兽完全不同,这里的更暗淡、更不规律,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它们看到人类队伍时的反应是迅速逃窜,沿着树根和岩石的缝隙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阵极快的爪尖擦过泥土的细碎声响。
夏洛特没有让队伍追击。她只是抬了抬手指,示意全队继续按原定路线推进。爱丽丝跟在后面,呼吸比在学园里稍微沉重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她把这个速度和自己的剩余体力在心里做着除法——按照这个节奏,如果中途有两次短暂的休息,她可以支撑到天黑。
然后雾变了。
那个变化发生在一段极短的时间内。大约几分钟前,雾气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均匀的、像一张被铺开的旧棉被一样覆盖在树冠之间的状态。能见度大约五十米——足够她看到玛丽安背上的箭囊里每一根箭羽的排列次序,也足够她看到前方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树干上攀附的暗绿色藤蔓的走向。
但当她走过一片特别茂密的古树区域时,她注意到视野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了。先是五十米外的轮廓变淡了,然后是四十米外的,再然后是三十米外的。当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时,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最后经过的那棵古树的位置了——那里只剩下一团不断涌动的、正在变厚的白色。那白色的深处隐约透出极淡的粉色,像是一滴血落进了一杯水中,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冻住了。
"停。"夏洛特抬起了左手。
全队同时停了下来。艾略特把盾牌竖在面前,微微侧过头看向夏洛特的方向。托马斯的魔法书上那层蓝光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玛丽安已经把那支箭拉到了半弦,弓臂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箭尖指向正前方那片越来越浓的粉色雾气。
"你们闻到了吗?"玛丽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不确定自己应该大声还是小声说话。
所有人都安静了几息。雾气在移动,带着一种缓慢的、漩涡般的节奏,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中心正在缓慢地吸过去。空气中那股腐叶和苔藓的潮湿气味被另一种气息侵入了——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腥甜。不是那种新鲜的血液的腥甜,更像是暴露在空气中时间太久的血,已经开始氧化变质的味道。
"血腥味。"托马斯说。他的手指停在魔法书某一页的上方,没有翻过去。
"不只是血腥味。"艾略特的鼻子皱了一下,"还有别的——说不上来,像是烧焦的骨头的味道。太远了,闻不真切,但确实有。"
托马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终于在书页上落下了,指尖点在一个用深色墨水绘制的探测魔法阵图上。魔法阵在他点触的瞬间亮了起来,从书页表面升起到他掌心上方的空中,旋转了几圈,指针晃动着指向正前方。然后指针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端——它转了三圈,速度越来越慢,最终从魔法阵的中央脱落下来,掉在了托马斯的手掌心里,光芒熄灭。
"魔力探测被干扰了。"托马斯的声音有些紧。他把那根掉落的指针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上面原本刻着的引导符文已经模糊成一片不规则的色块,像是被高温熔化的蜡。"前面有某种高浓度魔力源,干扰覆盖范围内所有探测魔法。越靠近干扰越强。"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了爱丽丝身上。那是一个无声的询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她确实感觉到了,但那些感觉太模糊了——她的源力感知技能在告诉她"前方有大面积异常",但系统面板没有弹出具体的威胁等级或距离。那些信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只有一层像静电一样持续的白噪音在她感知的底层嗡嗡作响。她在想,这种干扰让她的感知范围缩小了很多,和托马斯一样,离得越近,她越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夏洛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转过头,重新面向前方那片正在向两侧缓慢流动的粉色雾气。
"保持阵型,缩短间距。艾略特放慢速度,每十步确认一次后方队形。"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间距缩短了将近一半,爱丽丝几乎能感受到夏洛特后颈散发出的体温透过雾气传过来的微薄暖意。她从两步的跟距变成了一步半——夏洛特的步子又放慢了一点,变成了适合她步频的节奏,不刻意,但确实在等她。
又走了大约五十步。雾气在又一次旋流中短暂地散开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持续的时间极短,大约只有几息,但足以让所有人看清前方那个大概三十米外的画面。
那是一具尸体。
半具。更准确地说,是从胸口以下的半截身体躺在地上,躯干从肋骨下方被切断了,断面平整得近乎不真实。上半身不见了——不是被拖走的,因为周围的泥土上没有拖拽的痕迹。只剩两条后腿和臀部的轮廓还保持着某种近似"站立"的姿态斜插在泥里,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切断它的瞬间把它钉在了原地。
体型比一匹马还大,深褐色的皮毛,头上残留着两截断掉的角根——森林角鹿。血液还在从断面的边缘缓慢地渗出来,在泥土表面铺开一圈暗红色的液态光晕,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在粉色的雾气中形成一片不断翻涌的白色蒸汽团。
"这不是魔兽干的。"夏洛特的声音很低。她蹲了下来,没有触碰尸体,只是用剑尖的侧面远远地指了一下伤口边缘。光耀的剑刃在靠近伤口时反射出一道平滑的弧线——那种反射的均匀程度,像是对着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
"魔兽的爪子和牙齿不会留下这么光滑的伤口。"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站在她身后一步半的爱丽丝能完全听清。艾略特在后面两步的位置,盾牌边缘的金属搭扣在他握紧的手掌下发出极轻的、被挤压的声响。
"那是——"
"我不知道。"夏洛特说。
那两个"不知道"像是从她齿缝里挤出来的。她站了起来,把光耀收回身侧,剑尖指向地面。
"但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绕开这里。"
她转身,向左侧偏移了大约三十度的方向,重新迈开了步子。队伍跟上她的偏移方向时,那片粉色雾气从后方涌上来,把角鹿尸体的轮廓缓缓吞噬。先是它的断角,然后是颈部的皮毛,然后是那些正在冒着热气的体液,最后是剩下的半个身躯——一切都消失在雾的深处。
爱丽丝走在夏洛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泥土。她的鞋底刚刚踩过了一片被血液染过的草叶,深红色的液体渗进了鞋底防滑纹路的缝隙里,正在缓慢地洇开。
她加快了一小步,跟上了夏洛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