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流向东绕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溪床的底部全是磨圆了的卵石，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卵石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干枯的苔藓，那种灰褐色的、完全失去了水分的苔藓碎屑被他们的脚步碾成了粉末，在空气中扬起一阵极细的尘土。溪流两侧的树比他们之前经过的区域低矮一些，树冠之间的缝隙也更宽，让更多来自上方的、被雾气过滤后的光线能够漏下来。但那些光线已经不再是金黄色了——雾气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更浓的粉白，光通过那些粉色气层照下来的时候，连树皮本身的深褐色都带上了一层异样的暖调。
血液味淡了。空气中的铁锈气被更多的腐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稀释了，至少在这一点上，绕行是有效的。
但爱丽丝越来越不安了。
那种不安像是一个在她体内慢慢膨胀的气泡，从胸腔底部向上顶。她的源力感知技能一直在持续地发出背景性的低鸣，不是那种尖锐的警报，而是一种更令人不舒服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她的神经末梢上放了一只不停振翅的飞虫。系统面板上的文字没有弹出新的威胁提示，但她能"看到"她的感知范围正在被一层又一层的外来信号填满——不是威胁信号，而是更多的、更密集的、来源不明的魔力波动。它们来自四面八方，远近距离都在变，像是整片森林正在以某种节奏缓慢地"呼吸"。
她停下了脚步。
她的背靠着最近的一棵树干，那棵树的树皮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深绿色苔藓，被她靠上去的时候在肩胛骨的位置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润感。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但不是那种因为剧烈运动产生的气喘——更像是一种体内磁场被扰动后引发的生理反应。
夏洛特几乎是立刻察觉到的。她在爱丽丝靠上树干的同一时刻就折返了回来，脚步调整成了更短的跨度，在队伍和她之间形成了一段临时性断裂。她把光耀的剑尖垂向地面，走到爱丽丝身边。
"还能走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是队长的，带着评估性的客观，但她问出那句话的速度比她平时在训练场上问"还能跑吗"要快了半拍。
爱丽丝直起身。她的手指在树干表面滑了一下才找到稳定的支撑点，然后她松开了手。
"夏洛特——"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把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瞳孔在粉色雾气的渲染下呈现出一种她平时没有的、近乎燃烧的暗红。
"我建议我们停下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扎营，等雾气散去再前进。"
夏洛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移开了半寸，落在爱丽丝身侧那些被她靠过后变形的苔藓痕上。
"理由？"
爱丽丝弯下腰，从干燥溪床的卵石堆里捡起一根大约前臂长的枯枝。枝头还分叉着两根短粗的侧枝，她用靴尖把面前一小片卵石拨平，然后在平整出的泥土表面上画了起来。先是一条向右弯曲的折线——这是她们从入口到刚才那条干溪走过的路线。然后她在折线的末端画了一个短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现在森林里的雾气分布不正常。正常的水雾在静止空气里应该是均匀扩散的，浓度各向分布一致。但这里的雾——"她用枯枝的尖端点了点箭头所指的方向，"在向一个特定的区域汇聚。我能感觉到……"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密度梯度。雾在朝着西北方向变浓。那个方向的空气中魔力浓度也在升高。我们正在朝那个方向走。"
她在箭头延伸出去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边缘被她加重描了两遍。
"那边——雾会更浓，血腥味会更重。我们之前遇到的那只角鹿尸体不是孤例。越是靠近那个汇聚中心，魔兽尸体的密度就会越高。不管是什么东西在吸引雾气和制造那些尸体——"她的枯枝指了指自己画的整个图，然后放下手，重新看向夏洛特，"它都在那个方向。如果我们继续按原计划直穿森林核心区——"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艾略特已经从前方走回来了。他站在距离爱丽丝画的图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叉着腰，低头看着那幅泥土上的简图。他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雾在往那边汇聚？"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多是一种认真的困惑，"我们都是第一次进来。"
爱丽丝看着他，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能说。她不能说出"我的系统面板告诉我的"这句话——那会把一切都暴露出来，把她体内那个东西、那些她还不完全理解的异常、那条她正在走的被设定好的轨迹全部掀开在阳光下。所以她只是把目光从艾略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方那片被枯枝画乱的泥土上。
"我……观察的。"她说。声音不自信，但在场没有人追问。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那种注视没有逼迫，没有质疑，更像是一个人在尝试把两件不完全吻合的东西拼在一起时那种缓慢的、耐心的比照。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爱丽丝画在泥土上的那个箭头和那个被加重描了两遍的圆圈。她看了大约十息，久到站在后面的托马斯把魔法书翻了一页，久到玛丽安把搭在弦上的箭又松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继续前进。"
"队长？"玛丽安出声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队长"后面跟了一个带问号的尾音。
"我们的试炼路线是固定的——从入口直穿核心区到达北侧出口。偏离路线意味着进入未标注区域。而未标注区域——"夏洛特的目光重新落到爱丽丝脸上，"有更不可预测的危险。你说雾在向那个方向汇聚，我相信你。但绕路可能让我们迷失方向。试炼时间只有三天。"
她的话是理性的。每一句都是。爱丽丝知道她没有说错——在森林里偏离既定路线的确可能带来比正面面对未知更大的风险。但她看到夏洛特握着光耀的手——那截露在护手外侧的虎口处，指节比平时更用力地收紧着，皮肤表面那层浅白色的纹路比往常更分明。
她也在犹豫。只是她的犹豫被她的职责覆盖了。
爱丽丝没有再争辩。她把那根枯枝放回了溪床上，用靴尖把她画的图抹平了。那些线条在卵石和泥土之间被重新掩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走吧。"她说。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夏洛特走在她前面，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放慢到适合爱丽丝步频的速度——她走快了一些，像是要用步伐来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但她在走出大约十步之后减速了，幅度不大，但恰好让爱丽丝的步频重新和她的后脚跟重合。
爱丽丝跟上了她，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