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冲出浓雾的时候,爱丽丝第一眼看到的是它们的体型。
比普通的狼大太多了。她在暗棘林外见过腐化狼,那些狼的肩高大约不到半米,和一条大狗差不多。但眼前这七只东西的肩高超过了一米五,它们的背脊顶部几乎和夏洛特的肩膀平齐。它们的躯干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骨甲,从头颅到背脊到尾根,那些骨甲的碎片像是被强行附着在皮毛表面的不规则板片,边缘尖锐,颜色是那种陈旧骨骼特有的暗白。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的亮度比她之前见过的一切腐化类魔兽都要强烈,像是两团正在燃烧的暗火被嵌在颅骨的眼窝里。
【敌人信息:腐化战狼(C+级)。特性:群体协作、高速冲击。弱点:腹部甲壳较薄、眼眶部位魔力敏感。数量:7。】
系统面板的文字只在她视野中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自动消失了。爱丽丝甚至来不及把那行字读全,她的视线就被第一只战狼的扑击牵扯了过去。
那只战狼从正前方的雾中一跃而出。它的前爪在空中张开了,每一根爪尖都有她小臂那么长,在透过树冠漏下来的稀薄光线下闪着暗冷色的光泽。它的目标是队伍最前方的艾略特——艾略特站在那里,盾牌竖在身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整个人的重心压得极低。
"来啊!!"
艾略特的吼声和他盾牌接住战狼冲击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声撞击的响度比爱丽丝预想的大了太多——像是两块铁板被重锤砸在一起的声响,炸开后向四面扩散。艾略特整个人向后滑了半步,他的靴底在湿泥上犁出两道浅沟,但他的膝盖没有弯,他的盾牌没有歪。他盾牌的边缘切进了战狼的吻部,卡在那张正在试图撕咬的嘴里,然后他的右手从盾牌侧面翻转出去,长剑从下往上捅进了狼的腹部。
剑刃穿透了腹部甲壳较薄的那个位置——系统信息没有错。那层骨甲在腹部的密度确实比背部和肋侧低,剑尖没进去的时候能听到一种比刺穿硬质甲壳更沉闷的声响。暗黑色的血液从剑刃旁边的缝隙中喷溅出来,落在艾略特的左肩上,在他的深灰色战斗服表面留下一大片不规则的暗色湿迹。
第一只——倒下。
但第二只和第三只已经绕到了队伍的左侧翼。爱丽丝看到它们从左侧的浓雾中并排冲出来,速度和第一只一样快。托马斯在它们距离不到十米的时候张开了魔法书,书页在空中自行翻卷到某一页,一个蓝色的魔法阵从纸面上飞出,在半空中膨胀成一张直径三米的网。从网的边缘延伸出十几条锁链状的魔力光束,那些光束在战狼扑击的路径上准确拦截,缠住了第二只的后腿和半截腹部。
那只被缠住的战狼在空中扭了一下,动作被打断了,身体侧翻着摔在了地上。玛丽安的箭在那只战狼落地的瞬间已经离弦了——爱丽丝甚至没有看到她张弓的动作,只看到她的箭囊位置少了一支箭,然后那支箭已经出现在了战狼的眼眶前方。
箭矢的尖端没入了暗红色的光芒中,精准地穿过眼眶的中央,深入颅腔。那只战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那种叫声和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一种狼嚎都不同,带着更厚的声带振动,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撕扯出来的闷响。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两只——倒下。
还剩下四只。爱丽丝数了数从雾中冲出来的黑影数量——正前方倒了一只,左侧翼倒了一只,右侧翼还有两只正在向玛丽安的位置包抄,而正前方的雾中——一只体型比其他所有战狼都大了一圈的灰色身影正在加速,它的奔跑轨迹避开艾略特的防线,借着那些古树粗壮的树干做掩体,绕了一个弧线。
绕向了队伍最脆弱的位置。
绕向了爱丽丝。
爱丽丝看到了那只最大的战狼的转向。它的目光——那种暗红色的、不含任何恐惧或犹豫的目光——在她身上锁定了。她在那个瞬间无比确定:这只战狼知道她在哪里。它绕过艾略特和托马斯的选择不是随机的,不是战场上的偶然走位——它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她。
它的身体在距离她最后十米的时候从地面上腾空,前爪展开,那张张开的嘴里的獠牙在她的视野中不断放大。
然后夏洛特动了。
那不是她做过很多次的那种精准而优雅的剑术动作。那比"动作"更快,快到近乎本能——她的身体在她的大脑下命令之前就已经转动了,左肩先转过来,右臂紧接着完成了从格挡到保护姿态的切换。她的左手在转动中捞住了爱丽丝的右肩,那个动作的力度比她的身体预计的更大——爱丽丝被那只手掌推着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身后的树干,然后她整个人被夏洛特的身体遮住了。
光耀横在夏洛特胸前。剑刃与战狼利爪碰撞的瞬间炸出一串火花,那些火花在粉色雾气中爆开了一瞬,像一小簇被强行点燃的星群。冲击力沿着剑刃传到剑柄,再传到夏洛特的虎口——她握剑的手在那个瞬间被震得指节发白,护手末端的金属边缘压进了她虎口处的皮肤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但她的剑没有歪。她的脚没有动。她的身体像一面被钉进地里的墙,把身后那个人和那只正在试图撕裂她的东西完完全全地隔开了。
"你想碰她——"
夏洛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短促而清晰,像是一块一块地被从她喉咙里敲下来。
"——先跨过我的尸体。"
光耀的剑刃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爆发出了一道金光。
那道金色和之前剑刃上浮着的光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它从剑身的核心猛地炸出来,整个剑刃在一瞬间变成了一根正在燃烧的金色光柱。光芒扫过四周的雾气和树影,把方圆五米的黑暗驱散得干干净净。一道弧形的金色剑气从剑刃的末端脱离,向前推进了大约三米——那道剑气没有以波浪或冲击波的形式扩散,它是凝实的、有边界的,像是一把被放大了几十倍的透明刀刃被挥舞着劈了下来。
它正面贯穿了那只战狼的胸口。
暗灰色的骨甲在剑气接触的瞬间碎裂成粉末,然后是皮下组织、肌肉、肋骨、内脏——那道金光穿过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可见的阻力,像是穿过一层正在融化的蜡。战狼的身体被金色剑气推着向后滑行了三四米,它的四爪在泥土上划出四道平行的深沟,然后它倒了下去。
剩余三只战狼停住了。
它们站在雾的边缘,暗红色的眼眶望着地上同伴的尸体,又抬起来望着那个持剑而立的金发骑士。金色的光芒还没有完全从光耀的剑刃上褪去,那些残余的光纹在夏洛特的手腕和指节上跳动着,照亮了她虎口处那条正在往外渗血的裂缝。
三只战狼对视了一眼——或者只是爱丽丝觉得它们对视了——然后它们同时转身,消失在浓雾之中。脚步声由近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被那些树木之间永恒流淌的沙沙声淹没。
爱丽丝靠着树干,慢慢把自己的呼吸从急促调整到平稳。她的视线从雾中那三个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夏洛特的背影上。
夏洛特还站在那里,光耀的剑尖垂向地面。她的肩膀比平时更平了一些——不是松懈,更像是在确认自己站住了。她的呼吸比正常节奏略快,但被她自己压制着,保持在可被接受的范围内。
她转过身来。
"你没事?"
那两个字和刚才那句话完全不同的声调。从"先跨过我的尸体"的金石之音换成了"你没事"的短促确认。
爱丽丝点了点头。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手掌在树干上微微蜷了一下才松开。但她站直了,从树干上把自己的背抬起来,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重心上。
她看到夏洛特握剑的那只手上,虎口处那条伤口正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沿着剑柄的缠绳向下流淌,把那些原本是浅灰色的绳线染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窄痕,一直流到剑格的边缘。
"你的手——"
"不碍事。"
夏洛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做了一件让所有队员都没想到的事——她用那只受伤的手握着光耀,把剑刃插进了身前的泥土里,然后站直身体,面向所有人。
"清理战场,治疗伤口。艾略特——你刚才表现很好。托马斯和玛丽安配合不错。"
她停了一下。目光转到了爱丽丝身上。
"至于爱丽丝——"
她顿了一息。
"你的预警又对了。下次如果再有这种感觉——"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那种低音反而让那句话听起来更清晰。
"直接喊。不用犹豫。"
爱丽丝看着夏洛特那双蓝眼睛里的光——那道光的颜色和光耀剑刃上正在缓慢褪去的金色不同,更暖一些,更柔和一些,像是某种正在缓慢解冻的东西从冰层的裂缝中渗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但她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