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第七分钟。
艾略特坐在地上,让托马斯用治疗魔法缝合他左肩上的爪痕。那些伤口有三道,从肩峰处斜向下延伸到手肘方向,深度不一,最深的那道边缘能隐约看到一层浅白色的筋膜。托马斯的治疗魔法从书页上飘下来的时候像是一层淡绿色的薄纱,覆在伤口表面后缓慢地收缩、凝固、把裂开的皮肤边缘拉拢到一起,再用一层更细的光丝把那些被拉拢的边缘缝合起来。
玛丽安在回收她的箭矢。她从那具倒地的战狼眼眶中拔出那支箭的时候用了一只脚踩着狼的颅骨作为固定,拔出来的箭矢尖端沾着一层暗黑色的黏液,她用一块擦布裹住箭头用力擦了两遍才装回箭囊。
艾略特在治疗间隙瞥了一眼自己左肩上的伤痕:"还行,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起码胳膊还能抬得起来——"他抬手演示了一下,胳膊抬到水平位置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夏洛特蹲在其中一只腐化战狼的尸体旁。她的左手握着一柄短匕首,右手套着一只从她背包里取出的薄皮手套。她沿着战狼的胸骨中线向下划开,刀尖划过骨甲连接处的软质膜时发出一种纤维被割断的细密声响。
她划开了大约一臂的长度,然后用匕首的尖端挑开那层被切开的甲壳,露出下面的胸腔。里面应该是心脏和肺脏的位置,正常的魔兽解剖学——任何活着的生物在这个位置上应该有的、跳动的、充满血液的器官。
但她的匕首尖触到了一个异常的东西。
一个暗黑色的、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它盘踞在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形状不规则,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它的表面微微起伏着,像是一个在极其缓慢地呼吸的活物,那层暗黑色的表面在光线的折射下泛着一种粘稠的、像是流动的深色琥珀一样的光泽。
它在跳。
爱丽丝从十步外走过的时候,源力感知技能猛地炸了一声——那种尖啸比战狼冲锋时还要强烈,声音从她感知的底层直接刺入她的前额叶,像是一根被磨尖的冰凌扎进了她眉心中央的位置。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手指隔着战斗服的布料压住锁骨下方那片区域。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和那团黑色物质同步了。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胸腔深处那个"东西",那个老医师说"它像是活的"的东西,正在以完全相同的频率跳动。不是模仿,不是共鸣,更像是两个本属于同一整体的部分在分开之后依然保持着同一种节律。
"这是什么?"
艾略特凑了过来,他的治疗刚结束,左肩上的新疤痕还泛着淡粉色的愈合印记。他皱着眉,用剑尖戳了戳那团黑色凝胶。剑尖触碰到它的瞬间,那团物质的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暗紫色的符文——那些符文的排布模式爱丽丝见过。和药箱里的水晶一样,和座位底下被发现的水晶一样,和她在学园大礼堂西北角看到的那一闪而逝的光点一样。
然后那团物质迅速干瘪了下去。从拳头大小收缩成拇指大小,再从拇指大小收缩成一粒干燥的黑色碎屑,然后碎屑碎裂成更小的粉末,最终在接触到空气的时候化成了一小撮灰烬。那些灰烬被从树冠缝隙中漏下来的一缕微风卷起来,散在了空气中,什么也没留下。
"魔力寄生。"托马斯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他已经在魔法书上翻到了相关页面,两片对开的纸页上用深褐色墨水绘制着相似的寄生体图案和解剖结构图。"这是被禁的黑暗魔法——将外来的黑暗魔力植入魔兽体内,强行提升其战斗力和攻击性。被植入的魔兽会失去恐惧感和自我保护本能,看到任何非同类都会发动无差别攻击。这是暗影魔法,在帝国法典里属于第一类禁术,三百年前就被明令禁止了。"
"谁会在迷雾森林里用被禁的魔法改造魔兽?"玛丽安的声音有些发抖。她的手指搭在弓臂上,指尖不自觉地压了一下弦,又松开了。
没有人回答。
夏洛特蹲在原地,匕首还插在那具剖开的胸腔边缘。她的目光落在那团黑色物质消失后的空位——那个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的、边缘呈暗色的凹槽。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把匕首从胸腔中拔出来,在旁边的草叶上擦了两下。
爱丽丝站在队伍的外围,手还捂在胸口。她已经感觉不到那种同步跳动了——黑色物质消散之后,她体内的碎片又恢复到了那种半沉睡的安静状态,只有一层极淡的余震还在她的肋骨间缓缓减弱。
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出来。如果她说"这些被改造的魔兽是冲着我来的",如果她说"它们攻击的不是第7小队,它们攻击的是我",那么队伍会陷入什么状态?她会成为全队压力的焦点,夏洛特会为了护她做出更冒险的决定,其他人会在战斗中分心去看她的位置,所有人都会在迷雾森林里背负一个本该只由她背负的重量。
她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我们……还要继续按原路线走吗?"托马斯合上了魔法书,那两页关于魔力寄生的图示被书页的合拢吞没了。
夏洛特站起身来。她把匕首收进了靴侧的鞘里,然后走到那柄插在地上的光耀旁边,拔了出来。剑刃上的金色光纹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浅白色,在雾中安静地亮着。
"继续。"她说。语气没有动摇。
但爱丽丝注意到,夏洛特在拔出光耀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息,然后夏洛特就把目光移开了,面向前方。
爱丽丝跟上了队伍。她的脚步踩过刚才那只战狼倒下的位置,脚下那片泥土已经被暗黑色的血液浸透成了一种深色的、黏稠的软质,踩上去的感觉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更软,更滑,更像踏在了一层正在缓慢凝固的胶质表面上。
她没有低头看脚下。
她只是保持着和夏洛特之间一步半的距离,跟在那个金色马尾后面,重新走进了那片正在涌动的浓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