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阳光应该已经升到了头顶，但树冠的遮蔽加上越来越厚的粉色雾气，让森林里始终维持着一种介于黎明和黄昏之间的、被压暗了的光线。爱丽丝低头时几乎看不到自己鞋尖的轮廓，只有被那些透过叶片缝隙漏下来的光斑切割成碎片的地面在不规则地明灭着。
第7小队走进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
那些树和之前的不同——它们倒下了。成片地倒下，断口处的木质纤维呈撕裂状的锯齿纹理，每一根纤维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扯断的，而不是被锯断或砍断的。断口处的颜色是浅色的，新鲜的木质在空气中尚未氧化，说明这些树倒下得不久。
地上的爪痕才是真正让人停下脚步的东西。
每一道都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从爪尖的起点到爪跟的末端，整条弧线的长度超过了她前臂加手掌。深度超过了她的小腿厚度——她试着把脚伸进其中一道爪痕旁边比了一下，那道沟壑的边缘刚好能埋进她的半条小腿。爪痕的底部不是平整的，而是带着被反复碾压过的碎土和压断的树根，那些断根还在渗出透明的汁液，粘稠的、像被碾碎了的植物伤口。
艾略特蹲了下来。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爪痕的深度比量了一下。
"熊爪。"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如果是熊的话——"他的手指抬起来比了一下那道爪痕的长度，"这只熊至少有四米高。可能还不止。"
"狂暴恐爪熊。"夏洛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已经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光耀的剑尖垂向地面，她的目光落在更远处的另一道爪痕上——那道比近处的更大，每一个爪趾的印记都更粗、更宽，像是另一只体型完全不同的个体留下的。
"B级魔兽。教科书上说它是迷雾森林的领主级生物之一，正常体长四到五米，体重超过三吨，一掌能把一辆马车拍成碎片。"她转过身，看着全体队员，"性格极其暴躁，会攻击任何进入领地的生物。"
托马斯把魔法书翻到了某一页——那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像是他之前就在担心会遇到这一页上的内容。他把书页转向夏洛特的方向，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用深色墨水绘制的一幅图：一只直立起来比人高出三倍的暗棕色巨兽，它的熊掌被单独放大画在旁边，掌心的肉垫上嵌着五根弯曲如镰刀的利爪。
"教科书上也说了，"托马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不常有的、被压住的紧张，"面对狂暴恐爪熊，建议'立即撤退并发射求援信号弹'。这东西不是我们这种五人小队能打得过的。"
夏洛特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落到地面上那些爪痕的分布上。她的目光沿着爪痕的走向向西北方移动——那些印记从那个方向来，在开阔林地中央交叉、重叠、转向，又重新指向西北方向。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把左手的手掌贴在了泥土上。
骑士训练中有一项古老技能——通过土壤中传导的地面振动来感知大型生物的方位。夏洛特闭上眼，手指平贴在泥土表面，指尖微微张开。她保持那个姿势大约五秒。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光耀已经在她手里了，出鞘的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快到爱丽丝几乎没有看清她是怎么拔剑的。
"正北方。距离不到两百米。速度很快——"
她的声音断了一瞬。那个断点里，地面上传来了第一次明显的震颤——不是那种被她贴在泥土上的手感知到的微弱传导，是整片开阔林地都在震动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那种振动，让爱丽丝脚下的泥面在微微跳动，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皮在持续地共振。
"——不对。"夏洛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她身后三步的爱丽丝差点没听清，"不是一只。"
正北方的树木开始倒下。
爱丽丝看到了那个过程——最远处的那棵古树先动了一下，它的树干从中间位置开始向一侧弯曲，然后那截弯曲的部分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断了，断裂的树冠带着枝叶倾覆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第四棵——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续地、有节奏地向她们这个方向倒过来。每一次树干断裂的声响都比上一次更近，每一次地面震动的幅度都比上一次更大。
然后它出现了。
从最后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那只巨大的暗棕色身躯从雾中走了出来。它的头部比爱丽丝站直了还要高出将近一倍，肩宽是她伸开双臂的两倍有余。皮毛是暗棕色的，表面覆盖着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有些是浅色的，已经愈合多年；有些是深色的，还残留着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痕迹。其中最醒目的一道从它的右眼眶上方开始，斜向越过整个面部，一直延伸到下颌骨的边缘——那道疤痕的宽度是她手指的宽度，颜色比周围的皮毛浅了整整两个色号，像是被什么人用一把宽阔的利器斜劈过它的面孔。
它的右眼不见了。那个眼眶是一个深深凹陷的黑色空洞，边缘的皮肉组织扭曲地愈合在一起，形成一圈不规则的凸起。它的左眼是暗棕色的，瞳孔在雾气中微微收缩着，锁定了面前那五个渺小的身影。
在它身后，还有三只体型稍小的恐爪熊从倒下的树干间走了出来。它们的身高比领主矮了将近两米，肩宽也窄了三分之一，但它们走出来的姿态和领主一样——四肢沉重地压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让脚下那片被反复践踏的泥土陷下去半尺。
四只。
夏洛特的声音只来得及说出"防御阵型——"那四个字。
领主恐爪熊已经发动了冲锋。它的动作比爱丽丝想象中的五米巨兽快太多了——从静止到全速爆发只用了不到两步，那两步之间它的身躯已经从雾的边缘移动到了艾略特面前。暗棕色的前臂抬了起来，末端那只覆盖着暗灰色鳞甲层的手掌在空中张开，五根弧形利爪在稀薄的光线中闪着暗淡的白色光泽。
"——"
艾略特没有时间喊出一个完整的字。他举起盾牌正面迎上了那只熊掌——左肩在前、重心下压、全身重量倾在盾牌后方。那是在训练场上被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格挡姿态，教官说"三吨以内的冲击力都能扛住"。
盾牌与熊掌接触的瞬间，声音不是撞击声。那是一声更闷、更短促、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压垮了的声响——金属被挤压到极限后发出的那种尖锐的呻吟。艾略特整个人从地面上消失了——不是被击倒，是被那只熊掌的力量直接拍飞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盾牌从他的手臂上脱离，旋转着飞向另一个方向，砸在一棵半倒的树干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落地的时候先是后背着地，然后在泥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爱丽丝看到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他的右臂撑着地面把自己撑起来了一半，但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被从根部折断的枝条，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艾略特！"
托马斯冲了过去。他跪在艾略特身边，一只手按在那条垂下的左臂上——他的手指沿着肩关节摸索了一瞬，然后猛地向一个方向推了一下，把那颗脱出关节窝的骨骼复位了。艾略特发出一声闷哼，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领主恐爪熊没有给第二个人喘息的时间。它的下一掌已经抬起来了——这一次对准的是夏洛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