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声音不大。在战场上的轰鸣和咆哮中被压缩成了一道极短促的、几乎像是错觉的脆响。但爱丽丝听得清清楚楚。那块骨裂区域被额外的扭转力推到了它的极限,裂隙的边缘轻微地错位了。不是骨折,不是粉碎性塌陷——只是一道原本就存在于骨骼深处的缝隙被撕裂得比之前更宽了一些。
但那个程度的撕裂已经足够让它失去平衡。
领主恐爪熊的左后腿猛地颤抖了一下。那条腿没能完成从支撑到推进的转换,整条腿在身体转动到一半的时候软了下去,膝盖的弯曲角度超出了正常范围。它的身体沿着那条软下去的腿的方向倾斜了,整个五米高的身躯在重力的作用下向左侧倒去——
它单膝跪下了。
那声巨响比树干断裂更沉闷。它的左膝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直径接近一米的浅坑,泥土被挤压着向四面翻卷,像一圈被推开的波浪。跪地的冲击波让周围十米内的矮灌木全部贴地伏倒,断枝和落叶在空中扬起,然后又纷纷落下。
"现在!!"
爱丽丝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切。
夏洛特不需要第二个字。她从领主的右侧盲区切进去,靴尖在泥地上连点两下,缩短了最后那段五米的距离。她的身体在靠近巨兽的那一刻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道被弓弦弹射出去的箭矢。光耀的剑刃闪着冷白色的光,剑尖直指领主肋骨外侧一个特定的位置——从下往上数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有一处颜色比周围皮肉深了小半圈的旧伤疤。
剑尖刺入皮肉。穿过外层暗棕色的皮毛。穿过脂肪层。穿过肌肉。在光耀的剑尖触碰到那层骨质的硬物时,夏洛特听到了一声比利刃穿肉更深、更闷的声响——剑尖刺入了那块旧伤形成的骨质增生区域。
正如爱丽丝预判的那样。增生骨刺被外来力量挤压着向内侧移动,它的尖端刺穿了紧贴其后的那层肺膜,然后继续深入,没入了肺叶内部。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泡沫从剑刃与皮肉之间的缝隙中涌出来,沿着剑身的侧面缓慢地向外渗出。
领主恐爪熊的胸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咳嗽——那种从肺的深处被推上来的、带着湿漉漉的痰音和液体的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它的嘴角都会喷出一些带泡沫的暗色液体。它试图站起来,但左后腿在支撑它体重的时候再次软了下去,跪地的姿态变成了侧卧的姿态。它的胸腹部贴着地面,那只巨大的头颅勉强抬起来了一段距离,然后又沉重地落回泥土里。
"撤退!!"
夏洛特拔出了光耀。剑刃从恐爪熊的胸腔中脱离时带出了一小股暗红色的液体,在剑身上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她没有停下来擦剑,已经转身面向了全体队员。
"趁现在——趁它追不上!向北偏东方向前进——目视距离内保持联络!"
托马斯把艾略特的右臂架到了自己肩膀上,两个人的身体形成了一个互相支撑的角度。玛丽安从断木下把自己的弓抽了出来——已经断成了两截的弓身被她抓在手里,她看了一眼断裂处翻卷的木纤维,把它别在了背包侧面的绑带上,然后拔出了靴侧的猎刀。
爱丽丝跟上了队伍。她在经过夏洛特身旁时停顿了不到半秒——夏洛特的虎口处的血已经沿着她的手指流到了指缝之间,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夏洛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没有停步,已经迈开了向东北方向的步伐。
爱丽丝跟上了她。
身后,领主恐爪熊的咳嗽声正在变得越来越弱。它的胸膛在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幅度更小。那只独眼仍然睁着,暗棕色的瞳孔在雾气中缓慢地、无力地追随着那五个正在远去的身影。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从山体内部传来的呼噜声——不甘,但已经没有力气追了。
五个人的身影陆续消失在雾气的褶皱之间,被那层正在不断涌动的粉色白色混合的雾层吞没了。领主恐爪熊的独眼缓缓地合拢了一半,然后又重新撑开,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道已经看不见了的金色马尾的最后一缕反光。
然后雾气彻底合拢了。
他们撤离了大约两公里才停下来。
夏洛特选的那处临时营地确实不错——几块巨岩天然搭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岩壁之间的缝隙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入口对着正南方向,三面被岩石包围,视线死角极少,只要派一个人在入口处警戒,里面的人就可以获得相对安全的休整空间。
艾略特被托马斯扶着靠在一块斜面的岩石上。他的左肩虽然已经复位,但肩关节周围还残留着被强行推回去后的钝痛,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痉挛。托马斯蹲在旁边,手心里浮着一团浅绿色的治疗光晕,缓慢地按在艾略特的肩胛骨附近,那团光晕沿着肌肉纹理的方向缓缓铺展,把痉挛的纤维一根一根地抚平。
玛丽安坐在营地内侧一块较为平整的石面上,断成两截的长弓横放在她的膝盖上。她的手指从断裂处摸过去,指尖擦过那层翻卷的木纤维,然后她沉默着把两截弓身并在一起,像是在测量它们还能不能重新拼接。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一直没有说话。
夏洛特站在入口处,背对着所有人。光耀的剑鞘被她插在了脚边的泥土里,剑刃还没有收入鞘中——剑身上的暗色血痕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氧化,从暗红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褐。她左手握着一块布,正在缓慢地擦拭剑刃,从剑格到剑尖,每一遍都擦得比上一遍更用力。
爱丽丝靠着最内侧的岩壁坐着。她的膝盖蜷起来,环抱的双臂搁在膝盖上,下颌抵着臂弯。银白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和脸侧,有几缕被汗粘在颧骨上方的皮肤上。她的呼吸正在从急促回归平稳,肺叶扩张的频率在下降,已经接近了正常水平。她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
营地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托马斯的治疗光晕在空气中发出的极轻微的高频嗡鸣,和夏洛特擦剑时布与金属之间细密的摩擦声。
然后艾略特开口了。
"喂。"
他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一档,粗犷的底音还在,但音量减小到了一种"正在努力不让人觉得我在大声说话"的程度。他的脸转向了爱丽丝的方向,下颌微抬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
"刚才——你怎么知道那只熊的肋骨有问题?还有它的后腿——"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显得太冒犯的问法,"你连看都没看它一眼。闭着眼睛就能知道它的旧伤在哪?"
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爱丽丝。玛丽安的手指停在断弓的断裂面上,没有动。托马斯掌心的治疗光晕微微晃动了一下。夏洛特擦剑的动作没有停,但她的上半身侧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她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