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微微抬起头。她的视线从自己的膝盖上移开,落在艾略特脸上,然后又落在自己脚下的岩石面上。
"入学体检时,老医师给我看过《常见魔兽解剖图谱》。恐爪熊那一章。"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只领主身上的伤疤分布和正常恐爪熊不一样——正常的恐爪熊内战留下的伤疤主要集中在肩部和颈侧,因为它们的打斗方式是以站立姿态互相推搡、用熊掌劈击对方的头颈区域。但那只领主的伤疤集中在右侧面部和左后腿膝关节——说明它经历过的是非正常的厮杀,很可能是被一个比它更强的个体从侧面攻击后它逃跑了。同族争夺领地的战斗中,逃跑的个体最常见的就是被咬住后腿拽倒。"
她把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过的文本。
"至于闭着眼睛——"她顿了一下,"我只是在集中注意力听它的脚步声。它左后腿落地时的声音比右后腿轻,落地的间隔也比右后腿短了大约零点几秒——它不敢把全部体重压在那条腿上。"
全队沉默了几秒。艾略特盯着爱丽丝看了好一会儿,那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先是"她真的在说解剖学吗",然后是"她说得好像真的有道理",最后是那个——她发出了一声笑。
不是那种嘲讽的、轻蔑的、"你竟然在说这种话"的笑。是一种更接近"啧"的音节被拉长后变成了一个短促的笑声。他摇了摇头,右手从身侧举起水壶,对着爱丽丝的方向比了一个干杯的手势。
"我错了。"她说。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在第一次集合的时候我说你是累赘——那句话我收回。你不是累赘。"
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
"我靠,你比我们加起来都有用。"
托马斯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声笑和她平时那种文雅克制的风格完全不匹配——像是一个被逗到措手不及的人在一口气岔了的时候发出的短促气流。她的治疗光晕在那声笑里抖了一下,差点从艾略特的肩膀上滑下来,她连忙稳住。
"你刚才说的那些魔兽解剖知识,"托马斯推了一下眼镜,嘴角还带着没有完全压下去的弧度,"是新生体检资料的附录内容。我记得那本附录有四百多页,光恐爪熊那一章就有十二页。整本附录没几个人会认真读。"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看着爱丽丝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他自己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不是钦佩,更像是"我以前以为你只是身体差,原来你可怕在这上面"的那种重新评估。
"你到底是怎么背下来的?"
爱丽丝低下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交叠的位置。她不能说。不能说"我的系统帮我扫描的"。不能说"源力感知技能的强化功能加上弱点扫描卡的数据可视化让我看到了三维结构图"。所以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托马斯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笑容。
"……多读几遍就会了。"
托马斯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回到艾略特的肩膀上,把治疗光晕重新调整了位置。玛丽安把那两截断弓的弓身并排放在了身边的石面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爱丽丝旁边坐下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小截深褐色的、裹着金色锡纸的条状物。她把外面的锡纸剥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浅褐色的巧克力棒,然后沿着中线的压痕掰了一半下来,递到爱丽丝面前。
"吃吧。补充体力。"
爱丽丝接过那半截巧克力,看了玛丽安一眼。
"弓箭手的直觉告诉我——"玛丽安把那另外半截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
她把那半截巧克力棒在手里握了一下,锡纸的边角被她折回去压平。爱丽丝低头咬了一口,那种微苦的甜味在她的舌面上慢慢化开,糖分沿着口腔黏膜渗进她的身体里,让她的手指末梢开始恢复一些温度。
夏洛特站在入口处。她的剑已经擦完了,暗色的血痕从剑刃上消失了,光耀在稀薄的雾光中重新泛起了那种浅浅的白色冷光。她把剑收回鞘中,剑格与鞘口合拢时发出一声干脆的金属咬合。
她没有参与这场"夸赞爱丽丝"的临时交流会。她的视角始终保持着一个面向外部的角度,她能看到营地外的雾气和远处树影的晃动。但她的左肩比之前稍微放松了一些——那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只有长时间站在她身后的人才能注意到。
然后她用只有爱丽丝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气压很低,低到几乎是在她喉咙里完成的发音,不刻意去听就会被营地里其他人的呼吸声完全覆盖。爱丽丝刚好在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咬下了巧克力最后那一小块。她把那口巧克力咽下去的时候,听到了那五个字。
"刚才干得不错。"
夏洛特没有转身。没有眼神接触。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营地外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雾气上,像是什么也没说过。
爱丽丝把那口巧克力完全咽下去了。甜味还在舌面上残留着。
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截锡纸的边角,把它折成了一个很小的、被压扁了的方块,收进了腰包里。然后她靠回了岩壁上,重新把膝盖蜷起来,下颌搁在臂弯上。她的嘴唇在臂弯的布料后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来。
那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卵石正在缓缓地沉到底部。
营地在巨岩的包围中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