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结束的时候，爱丽丝把最后那一小块巧克力吃完了。
锡纸被她折了又折，压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方块，放进了腰包的夹层里。她靠着岩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软的，但能够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了。夏洛特在前面等着，保持着两步的间距，没有催促。等她站到身后了，那两步的距离才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队伍沿着干涸的溪床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这个地方比之前他们经过的任何区域都更安静——安静到有些不正常。那些低阶魔兽的爪印消失了，连腐化鼠那种最胆小的生物都没有再出现过。两边的古树越来越高，树冠交织在一起的程度也越来越密，头顶上方几乎看不到天空了。雾气是灰白色的，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维持在一种让人能看清十米内所有物体但看不清更远的恒定状态。
爱丽丝走了一段时间。她感觉到胸腔里那个东西在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频率轻微地起伏着——没有痛感，更像是一种在呼吸中同步舒张的节奏。她用了几分钟来确认那种感觉不是心理作用，然后她确认了，那是真的。她体内的源力碎片正在和森林里某个更深层的东西产生某种极其微弱的耦合。
然后系统报警了。
不是那种她熟悉的、弹窗式的警告。系统面板上的文字在剧烈地跳动——那种跳动的幅度已经超过了文字本身的重绘延迟，每一个字都在她视野中留下了残影，像是墨水还没干就被风吹动了。
【最高级警报——】
字体是红色的。深红色的，不是那种警告性质的亮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是凝固的血一样的红。整块面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闪动，像是一块正在被外力挤压的薄片。
【检测到大规模魔法结界正在被外力强行撕裂——撕裂点位于本区域上空——魔法结构崩溃倒计时：3分钟——预估后果：区域空间稳定性丧失、传送门失效、原有魔兽领地范围混乱——建议：寻找掩体——】
系统还没说完。那些文字最后一行只显示了"寻找掩体——"后面的破折号就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然后整块面板像是被谁用一块布盖住了——还是能看到文字的形状，但那些文字被一道覆盖在上面的暗紫色光芒压得模糊不清。
天空裂开了。
爱丽丝在仰头之前先感觉到了那个声音。那是一种和任何已知的雷鸣、崩塌、爆炸都完全不同的声响——它更像是一匹正在被从纤维层级缓缓撕开的巨大绸布，每一根纤维断裂时都发出一个极细微的"啵"，但那些细微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能让她从骨头里感受到震动的、绵长的、"嘶啦啦——"的声响。
她抬起头。
灰蒙蒙的天穹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缝。那道裂缝不是云层里的裂痕——是"天"本身。从爱丽丝正头顶的方向开始，向东向西同时延伸出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天空这张纸的两端，在中间撕开了一条横贯整个视野的缺口。裂缝的边缘燃烧着暗紫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不像普通的火那样向上窜，而是向裂缝内侧收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中吸食着火焰的能量，让那些暗紫色的光芒不断地向裂缝深处塌陷。
暗紫色的电光在裂缝边缘跳跃着，每一下跳跃都在空气中留下一条短暂的、灼烧般的轨迹。
然后黑色的雾从裂缝中涌了出来。
那些黑雾和森林里原有的灰白色水雾完全不同——它有重量，有方向，有"意志"。黑雾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的方式不像是在扩散，更像是一个活物在爬行——它沿着裂缝的边缘向两侧蔓延，触手状的黑雾前端在空中缓慢摸索着接触到原有的粉白色雾层，然后把那层雾染成了灰色，再染成了黑色，一层一层地向地面推进。
最底部的黑雾已经接触到了树冠。那些触碰到黑雾的叶片在短时间内从绿色变成了暗褐色，然后开始蜷缩、干枯、从枝头脱落。
那声响还在继续。低沉的、从裂缝深处发出的、频率极低的轰鸣——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它在身体里共振。那种共振让爱丽丝的肋骨在胸腔内部微微颤动，让她的牙齿之间发出了极轻微的磕碰声。
五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头都抬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道横贯天际的黑色裂缝。爱丽丝看到了夏洛特下颌的线条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像是她用全身的力气压下了某种冲动——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的、看到自己认知体系外的东西时产生的本能震颤。
然后通讯水晶响了——不是"响了"的正常通话，是爆出了一串尖锐刺耳的噪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一时刻刺穿了水晶内部的魔力回路。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水晶，它的表面正在闪烁着不稳定的杂色光芒，里面的颜色轮番切换：蓝、紫、灰、白、然后彻底熄灭了。
传送门方向，大概在她们身后三公里处，闪过了一道耀眼的白色闪光。那道闪光比平时的传送门启动光芒亮了几十倍，照亮了天空中正在涌动的黑雾——然后熄灭了。白光熄灭之后，那个方向只剩下暗紫色的黑雾在翻涌。
后路没了。
几千名还在森林里的学生——那些分布在森林各处的、按照各自路线缓慢推进的小队——他们此刻也看到了同样的天空裂缝，听到了同样的撕裂声，感受到了通讯水晶从他们腰间掉落失效的冰冷触感。
森林深处，无数魔兽同时仰天咆哮。那些咆哮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在空气和雾气中交织叠加，形成了持续不断的音墙。爱丽丝的源力感知技能在那个瞬间接收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信号——周围几公里内的所有魔力源都在同一时刻改变了颜色。那些原本处于平静状态或漫游状态的魔兽身上，原本暗灰绿色的魔力光谱在同一时刻被染上了一层暗紫色。
每一只魔兽的眼睛都变成了暗紫色——在吼叫中变成了暗紫色，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给所有魔兽的眼球里注入了同一种颜色的燃料。
五个人站在那条干涸溪床上。头顶是正在滴落黑雾的裂空，身后是已经熄灭的传送门，四周的雾气正在被黑雾从上方缓慢地吞噬，视野范围正在从十米向八米、六米、四米持续压缩。
夏洛特拔出了光耀。剑刃上的白色光纹在这个环境中显得格外脆弱——像是一盏在暴风雨中亮着的小灯。
"靠拢。"她说。声音没有发抖。
五个人背对背站成了一小圈。爱丽丝站在最中央，她的手按在胸口——不是疼痛，是那个东西正在以从来没有过的频率在她的胸腔深处震颤着，像一扇正在被从另一侧拍打的、随时可能被撞开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