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没有立刻动手。
他提着那盏灯,站在兽群中央,表情淡漠,像是一个正在等溶液冷却的化学家。他的目光落在第7小队身上,从左到右缓慢地扫了一遍,然后落回爱丽丝身上,停了两三息,像是在确认某件他早已知道的事情依然如他所料。
"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和他平时在炼金科走廊上与人打招呼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艾德斯坦家的大小姐——你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年轻骑士之一。你受过完整的实战教育,你很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战力对比是什么。出于对艾德斯坦公爵的尊敬,我真诚地建议你不要参与这件事。"
他朝爱丽丝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我们要的是她——不是你们。交出容器,你们四个可以安全离开。我保证。"
夏洛特的剑没有放下。光耀的剑尖在暗紫色雾气中稳定得像一杆被固定在地面上的标尺。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金色马尾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是她说话前唯一的前摇。
"你对我的保证——"她的声音在暗紫色魔力的背景中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被投入水中,"一文不值。"
维克多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长度和他每次在实验室里看到试管底部结了一层不必要的沉淀物时发出的叹息一模一样——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本可以简单解决的事情变得复杂了"的遗憾。他的手在提灯的侧面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把灯柄从右手换到左手的过渡中被压缩到一半的示意。但在爱丽丝的源力感知中,那是一个清晰的指令信号——从维克多指尖传导到灯身的黑色火焰,然后从黑色火焰向周围辐射出一道均匀的脉冲。那道脉冲在接触到的每一只魔兽身上都引发了一层极细微的收缩反应。
所有魔兽在同一时刻重新进入了战斗姿态。它们的爪子在泥土上微微下沉了半寸,肩膀的肌肉束同时绷紧了。但它们没有向第7小队进攻。它们开始移动——不是向中央压缩,而是向四周扩散,按照某种精确的位置依次站定,围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
每一只魔兽的脚下在站定位置的同时都亮起了一个暗紫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从它们的爪下浮现,从泥土中升到空气中,然后以发光线条的形式延伸开来,连接相邻的符文节点。那些连接的线条在魔兽与魔兽之间的地面上构成了一个闭合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圆形回路。
爱丽丝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间被那层正在形成的回路包裹住了。那种感觉和之前她感受到的全森林魔力密度上升不同——更具体,更定向。像是一个透明的穹顶正在从地面升起、从上方合拢,把她和她的队友们与外部世界隔离开来。
"困兽之阵。"托马斯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他跪在地上,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地面上的一道暗紫色发光线条,然后迅速收回了手——指尖上残留着微弱的光痕。"A级封印魔法。被困在阵内的人无法使用传送类魔法,也无法向外发送任何信号。而且——阵内的人会被持续抽取魔力。这种阵法维持时间越长,里面的人就越弱。最多一小时——我们所有人的魔力都会被抽干。"
维克多推了推眼镜。那阵光芒的折射在他厚厚的镜片上留下了两道暗紫色的光斑。"正确。所以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
他把那只提灯换到了左手,转身准备走回兽群中。
"一个小时后见。希望你们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的身影在兽群之间穿行,白大褂的边缘擦过一只恐爪熊的肩侧,宽大的袖口在空气中拖出一道迟缓的轨迹。那些魔兽在他离开的方向两侧微微让开了半步,让出一条通路,然后在他走远之后重新合拢了那道缝隙。他的轮廓在黑雾中越来越淡,最终只剩下那盏暗紫色提灯的微光在雾中摇晃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魔兽们没有散开,依然保持着圆形的站位。爱丽丝感觉到脚下的符文正在持续地散发着一种微弱的引力——那种引力不会让她摔倒,但她的魔力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方式从身体里向外缓慢地流失,像是地面正在吸走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能量。
夏洛特转过身。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暗紫色符文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偏冷的色调。她看着爱丽丝,然后看向艾略特、托马斯、玛丽安。
"艾略特。托马斯。玛丽安。"她一个一个地念出名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重,像在往地面砸钉子。"你们听到了。他要的是爱丽丝。你们现在还有选择——我自己留下来挡在这里,你们从阵法的缝隙中突围出去,去找教官求援。"
沉默。
那三秒的沉默里,爱丽丝听到了地面上符文旋转的低沉嗡鸣,听到了远处某处正在发生的另一场战斗的闷响,听到了夏洛特靴跟微微调整重心时那声极轻的摩擦。
"去你妈的。"
艾略特用盾牌敲了一下地面。盾面的金属在他的敲击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干脆的震颤——那个动作让地面上的暗紫色符文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面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他抬起头看着夏洛特,下巴微微抬着。
"少瞧不起人了,队长。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丢下队友逃跑的人?"
玛丽安把断弓上的结又紧了一圈。那截被布条捆住的弓臂在受力后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但她没有松手。"我也留下。虽然和爱丽丝认识不久——"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某个从小被反复讲述的道理,"我妈妈教过我,抛弃队友的猎人,不配拿弓。"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那层被暗紫色符文光照亮的镜片后,他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承认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太理智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带着自嘲的柔和线条。
"我也不走。不过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的魔力已经被抽走了一大半,跑也跑不远。不如留下来看看暗影议会的魔法阵是怎么运作的。"他把魔法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学术上讲,这很有趣。"
夏洛特看着他们三个人。她的嘴唇在那一刻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到了边缘又被吞回去了。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仍然跪在圈子中央。她的双手按在胸口上,那个位置依然在隐隐地跳动,频率比之前低了一些,但那种"正在酝酿着什么"的预兆感没有消退。她的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这片暗紫色的光中抬起,映着夏洛特的轮廓。
"夏洛特——"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要仔细才能听清每一个字,"我有办法。但不能在这里说——在这里会被他听到。"
夏洛特蹲了下来。她把耳朵凑到爱丽丝唇边,金发的发梢在俯身的动作中垂落在爱丽丝的肩膀上,那种柔软的发丝擦过战斗服布料的声音几乎被地面上符文旋转的嗡鸣完全盖过了。
爱丽丝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极轻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像是风穿过细窄的缝隙时发出的那种微弱的振动。
夏洛特的瞳孔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猛地收缩了。她的整个身体在那个收缩中短暂地凝固了——不是因恐惧而凝固,而是像一块被突然投入冰水的烧红的铁,表面的所有动态瞬间冻结成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