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在夏洛特耳边说的那句话是——
"我体内封印着一个古神的碎片。维克多要的不是我,是这个碎片。如果我主动释放它,产生的冲击波可以撕开困兽之阵。但释放之后——我的身体可能会崩溃。到时候,你们趁乱突围。不要管我。"
夏洛特,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静克制的队长状态。而爱丽丝刚才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正在那座穿上去的铠甲内侧缓慢燃烧着。
"不行。"
夏洛特的声音是压低了的。她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那两个字,像是怕被阵外正在等待的暗影议会成员感知到任何声音的振动。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你不准这么做。"
"夏洛特——"
"我说不行!"
爱丽丝这一次没有被她压住。她从跪姿中抬起了上半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暗金色的眼睛在那几个字落地的间隙中保持着平稳的焦距。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被自己咬破的血痕,那个深红色的裂口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张合着。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夏洛特接着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是怕停下来就会让她自己听到那些正在心里快速堆积的理由背后正在漏风的声音,"你不是最聪明的吗?那就想一个——"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的中段出现了一个极短的破折号。那不是一个音节,也不是一个换气的间隙——是一种声音本身的质地在那半秒内发生了变化,像是钢铁在高温中突然被软化了一瞬。她在那半秒里迅速地把那个变化压了回去,用后面那句话把前面的痕迹覆盖了。
"——想一个你自己也能活下来的办法。"
爱丽丝看着那双蓝眼睛里的光。那种光她以前在夏洛特的脸上从未见过——即使在面对五米高的领主恐爪熊时,夏洛特的瞳孔里也只有冷静的锐度。而现在那层锐度被打碎了,像是一块冰面上出现了从内部向外推的裂纹。裂纹深处涌上来的东西让她的眼眶边缘正在缓慢地变红——不是那种流了泪的红,是那种"眼泪被堵在出口后面拼命抵抗"的红,像是有人在冰面下面点燃了一团火,火焰正在试图烧穿那层冻结的壳。
"我在来学园之前,"夏洛特压低声音说,语速更快了,"从没见过任何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明明自己随时会死,却总在关心别人。明明身体弱得连走路都喘,却在暴风雨里逼自己完成全套剑术训练。明明可以躲在后面等我们保护——"
她停住了。那个停顿比之前所有的停顿都要长。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的深度比她的胸腔容量大,像是要把某种正在膨胀的东西压缩回去。
"你不能死。"她说。那三个字的音调从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平的台阶上,踩实了。"我不允许你死。听明白了吗?我是队长。这是命令。"
爱丽丝看着她。暗金色的眼睛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微微眨了一下。那层暗金色的光芒在她的虹膜上流动了一圈然后回到了瞳孔深处,像是一个正在缓慢退潮的浪。
"你是队长,但你不是神。"爱丽丝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她不是在反驳——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也在面对的、无法被任何命令覆盖的物理事实。"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夏洛特沉默了几息。她的目光在爱丽丝脸上停留着,从她的眉心移到她的眼角,从眼角移到她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她低下了头——那是一个不常出现在夏洛特姿态中的动作。然后她重新抬起来。
"那我有一个折衷方案。"
她站起身。光耀被她从地面上拔起来的时候,剑刃和鞘口之间没有完全吻合的金属边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中断的摩擦声。她转过身面向全队,语调恢复到了那种队长发令时的状态——但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距离感的冷峻,而是更近的、更实的、像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能用的部分都摆在了桌面上。
"分两路。我留下来拖住维克多和魔兽——"
"你一个人拖住——"爱丽丝的声音几乎在夏洛特话落的同一时刻就接上了,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在发力的过程中软了一下,被她用手撑在膝盖上稳住了。
"你一个人拖住维克多和十几只魔兽?这比我——"她停顿了不到半秒,把那句"这比我释放古神碎片还不现实"吞了回去。
"我没有大碍。"夏洛特说。
"你有。"爱丽丝说。
"我有'狮鹫之怒'。"夏洛特说,声音比她之前更硬了,像是在用更硬的表面包住更软的内核,"全力释放的话,至少能撑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够你们跑到森林核心区的边缘。然后我追上你们。"
"你怎么追上?在十几只魔兽的围攻下——"
夏洛特转过了身。她没有看爱丽丝。她把目光投向了阵法西北角的方向——那里两棵古树之间有一个比周围略窄的空隙,只有两只暗影猎豹守卫着那个位置。暗紫色的符文在那两棵树的树根附近形成了一个轻微的弧度,像是符文的几何结构在那个位置被树根自身的魔力场稍微排斥了一下。
"相信你的队长。"她说。然后她补了三个字。"这是命令。"
爱丽丝握紧了拳。她把那口气吸进去了——很深的一口,直到肺叶的边缘感觉到了被充满的张力。她吐出来的时候那口气在她已经干裂的嘴唇前形成了一层极淡的白雾。她看着夏洛特的后脑勺。金发马尾的发梢在暗紫色的空气中极其轻微地摆动着,像一根被极远处某种微振动传来的弦拨动了尾端。
"艾略特、托马斯、玛丽安。"
夏洛特提高了音量。那个音高的变化表明她已经在履行队长职责了。
"计划如下:十分钟后,我会对西北角的魔兽发动突袭,撕开阵法缺口。你们三个保护爱丽丝从缺口突围,向正北方向全速前进。跑出困兽之阵覆盖范围后,立刻向高空发射三枚信号弹——三枚一起——教官们应该能注意到。然后不要停,继续往出口方向跑。我会在十五分钟之内追上你们。"
"队长——"艾略特的手在盾牌握柄上转了一下。
"这是命令。小队需要有人保护爱丽丝。你是盾——盾的职责是护人,不是帮我打架。"
艾略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的下巴肌肉在那个动作中紧紧绷了一下,然后他点了头。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它是完整的。
玛丽安已经开始整理她剩余的箭矢。七支——她在指尖数了一遍,那七支被轮流举到眼前检查箭杆上有没有裂痕。她挑了三支从腰侧小囊中取出了一瓶淡绿色的液体——西尔维娅给的麻痹毒素——用箭头蘸了,把三支淬了毒的箭单独放在弓臂旁的触手可及处。另外四支被她重新插回了箭囊中,箭羽朝外。
托马斯把魔法书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比其他页面厚,书脊处有一条明显的褶皱,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过很多次。页面上绘制的是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掌握的B级攻击魔法——那页边的注释栏里用他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仅限紧急情况使用""释放后有魔力反噬风险""成功率约六成"。他看了一眼那页,然后把书合上了。他没有把那页折角——因为他决定必要时就直接翻到那一页释放。
爱丽丝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过程用了三秒——腿在第二次发力的时候支撑住了,她站稳了,把重心从脚掌的中部调整到了整个脚底均匀分布的位置。胸腔里那个东西还在跳,频率比她在黑雾降临时感受到的最高峰低了很多,但那种"蓄势"的感觉没有消失,像是一扇正在被反复敲击的门。
"西北角的弱点——两只腐化猎豹之间有一道魔力间隙,宽度约为一米半。"她的声音比之前平稳了,"阵法的符文回路在那个位置有一个微小的滞后——每七秒一次。如果你能在滞后发生的瞬间发动攻击,阵法的缺口大约会出现两秒。"
"七秒一次。两秒。"夏洛特复述了一遍,"明白。"
她从地上拔出光耀,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西北方向那两只腐化猎豹。
"所有人准备——"
她的声音在半途中戛然而止。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从困兽之阵外面、从迷雾森林更深处传来的声音。不是魔兽的咆哮,不是学生的惨叫,不是阵法的嗡嗡声。而是一种她从未在战场上听到过的、让她全身血液骤然凝固的声音。
那是魔兽在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也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一种"遇到了比自己更强大的东西"的、本能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然后,困兽之阵的西北角——那两只腐化猎豹——突然同时倒地。没有任何预兆。像两根被砍断的柱子,直直地倒在泥土里。阵法的符文在那一角闪烁了几下,然后——
裂开了一道缺口。
但这不是夏洛特造成的。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撕开了困兽之阵的一角。
接着,黑雾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从魔兽尸体的中间走过来。步伐不快,姿态从容,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符文的节点上——精准地踩在魔力回路最脆弱的位置,将原本已经裂开的缺口进一步扩大。周围的魔兽朝那个人龇牙低吼,但没有一只敢靠近。
那个人是谁?西尔维娅?不是——西尔维娅没有这么高的个子。教官?也不对——教官不会用这种方式破阵。
黑雾缓缓散开,露出了一缕——在暗紫色的暗影魔法光芒中格外格外刺眼的——
银白色的长发。
那个人是爱丽丝?
不。走进阵中的那个人——与爱丽丝一样拥有银白色的长发,一样拥有红色的眼眸。但她比爱丽丝高了一个头,年龄看起来大了五六岁,穿着一件不知属于哪个时代的、已经被时光侵蚀得残破不堪但依然透出骇人威压的——黑色长袍。
她站在阵法的缺口处,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只倒地不起的腐化猎豹,然后抬起头,红色的眼眸扫过阵内的五个人,最终——她的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奇怪极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直接在所有人大脑中响起,而非经过耳朵。
"这一代的容器——竟然这么年轻。啧。废物议会,连个像样的宿主都找不到。"
她踏过魔兽的尸体,一步步向爱丽丝走来。每走一步,周围空气中的暗紫色魔力就退散一些——像是老鼠遇到了猫。
夏洛特横剑挡在爱丽丝面前。即使面对这个未知身份、未知实力、出场方式诡异到极点的不速之客,她的声音依然稳定:"站住。报上名来。"
银发女人停下了。她歪着头看了看夏洛特,嘴角微微翘起——那个弧度让夏洛特脊背发凉,因为她在爱丽丝的脸上见过完全一样的笑容。
"我?"银发女人说,"我叫爱丽丝。爱丽丝·薇拉。"
五人同时愣住。
"准确地说——"女人补充道,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阵中央那个虚弱的银发少女,"——是她的上一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