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阵的缺口处，银白色的长发被暗紫色的气流卷起又落下。
前任爱丽丝站在那片被撕裂的阵纹中间，黑色的长袍下摆沾了泥土，但那些泥土在她抬脚的时候自动从布料上剥落，像是从一件根本不会被任何东西沾染的织物上滑走。她的脚边躺着那两只腐化猎豹——它们没有死，但它们的头颅贴着地面，前爪收拢在胸口下方，喉咙里发出一种压低了频率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声。那种声音不像兽类的低吼，更像是金属被持续挤压时发出的、细而长的呻吟。
她的目光落在阵中央那个跪着的银发少女身上。两双红瞳在暗紫色的空气中相遇了——一双如历经千年风化的岩石，颜色深沉而均匀；一双被疼痛和疲惫打磨得薄而透，像即将燃尽的余烬。
"你……是我的上一任？"
爱丽丝的声音沙哑。她的嘴唇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在说话时裂开了一条细缝，从里面渗出极小的一滴鲜红色。
前任爱丽丝歪了一下头。她的视线在现任爱丽丝的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向上移动，扫过她的颧骨、眉弓、额头，最后落在那双红色的眼眸上。
"准确地说，是上上任。"她向前迈了一步。黑色长袍的布料在泥泞的地面上滑过，留下一条极浅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缓压过的痕迹，然后又被周围正在旋转的暗紫色阵纹覆盖了。"你之前的那个容器是个中年女巫。活了两年的替身，被碎片反噬之后还剩半条命，暗影议会用她的身体做了三年的实验。啧。"
她说"啧"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像是在评价一道味道不怎么样的菜。
夏洛特的光耀剑尖在她说话的同时向前平移了半寸。那道剑刃上的白色冷光在前任爱丽丝的身影靠近时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夏洛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的边界都清晰得近乎锋利，"你明明已经死了——如果你是上一任容器的话。"
前任爱丽丝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从现任爱丽丝身上移开，转向夏洛特。那双红色眼眸在移动的过程中似乎变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一团极远处的火焰从黑暗的底部向上翻涌了一瞬。
"死了？"她挑起一边眉毛。那个动作和她脸上其他表情一样——不是发自情绪的反应，更像是某种被重复过太多次、只剩下形式的肌肉运动。
"小骑士，你理解错了一件事。"
她侧过头，用下颌的方向指了指阵中央的爱丽丝。
"我们不是独立的人。我们都是'爱丽丝·薇拉'。或者说——我们都是同一个灵魂在不同时代的转生体。那个灵魂叫什么名字不重要，有没有名字也不重要。它只是在不同的时代找到不同的容器，借它们活着。"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得比之前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柔和的，更像是声音本身在变得稀薄。
"只是这一代——"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现任爱丽丝身上，"格外年轻，格外虚弱，也格外……"
她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长，长到空气中那些旋转的暗紫色符文似乎都慢了一拍。
"不完整。"
她蹲了下来。
那个动作和她的气质有些不相称——一个穿着黑色长袍、从黑雾中走出来就能让A级魔兽匍匐的生物，蹲在一个正在发抖的银发少女面前，用一根手指的指背抬起了她的下巴。
前任爱丽丝的指尖冰凉——不是人体温度偏低的那种凉，更像是触碰一块常年放在地底的、被土壤包裹了太久的石头。那根手指勾着现任爱丽丝的下颌弧线，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了一些，让困兽之阵中那些正在旋转的暗紫色符文光芒正好打在她的瞳孔上。
"你甚至还没有觉醒任何记忆。"前任说。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只有跪在她面前的现任爱丽丝能听清每一个字。"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真可怜。"
现任爱丽丝的嘴唇动了一下。那道干涸的血痕在嘴唇的张合中再次裂开了，但这一次她只是感到了一丝微痛。她的眼睛看着那双和她自己一模一样的红色瞳孔——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虹膜纹路，一样的瞳孔形状——但那双眼睛里流动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回应。
前任爱丽丝的手指收了回去。她站起来，那个动作和她蹲下时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像是计算好的，不浪费任何力气。
"行了。"她说。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像在朗读陈年卷宗的质地。"我这次强行突破封印现身，不是为了和你叙旧的。我只说三件事。"
她竖起了一根手指。
"外面那个提灯的眼镜男——维克多——正在重新加固困兽之阵。你们刚才以为他走了？他只是去拿更多的'素材'。我估计他会在——"她侧过头，像是用一种不同于视觉的感官在感知阵外空气的振动频率，那侧耳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两息——"——大约十分钟后回来。带着一只A级的'暗影狂狼'。"
她的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这个时代的暗影议会比我们那个时代更弱智，但也更疯狂。他们要的不只是你体内的碎片。他们要的是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强行灌入其他古神碎片，把你变成一个活的——"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的间隙里，她低下头看了现任爱丽丝一眼。那一眼的深度比之前任何一眼都深，像是正在把某个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但依然不愿大声说出来的句子放在舌头底下转了转。
"——'古神之门的钥匙'。"
"如果你被抓住，死不是最坏的结果。被改造成钥匙，生不如死地存在几百年——那才是最坏的结果。"
她的第三根手指竖了起来。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动作比前两根慢了半拍。她的目光从那根手指上移开，越过跪在地上的现任爱丽丝，落在了那个站在两步外、剑尖依然指着她的金发少女身上。
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那一刻变得不同了。之前她看现任爱丽丝的目光里有一丝疲惫的怜悯——但在她看向夏洛特的时候，那层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审视——像是一个站在山顶的人低头看着山脚下一个正在向上攀爬的微小身影，正在确认那个身影的脚踩在什么质地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