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她说。单字。不是称呼,是标识。
夏洛特的剑没有放下。但她的肩线在那个字落下的瞬间,有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调整——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的重心分布。
"拿着剑的小骑士。你想保护她吗?"
夏洛特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她在回答之前甚至连呼吸都没有调整。那种没有经过任何大脑皮层处理的、直接从中枢神经反射出来的、比思考更快的回应。
"以我的剑和我的生命起誓。"
前任爱丽丝看着她。在听到那个答案之后,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种表情——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近似于"我看到你手里只有一把木剑就敢冲进龙巢"的、微微皱着眉的评估。
"剑和生命不值钱。尤其是你的生命——在古神碎片面前,一个人类的生命和一粒灰尘没有区别。"
她的手掌摊开了。在她的掌心里,凭空凝聚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从她掌心皮肤下方的某个深度向上渗透,像是地下暗河的水从岩缝中渗出来一样,缓慢地聚合到一起。光点在她掌心的温度——或者说她掌心的"非温度"——中逐渐收缩、拉长,最终凝聚成了一枚吊坠。
那枚吊坠的形状像一滴正在下落的泪水。它的材质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爱丽丝看到它的表面时,第一反应是"正在凝固的水珠",但下一秒她又觉得"正在融化的冰"更准确一些。内部的液体是一缕不断流动的金色光芒,那些金色的线条在泪水形状的内部循环流动着,没有开始,没有结束,像是一个被缩小了的星河在自己封闭的轨道上永恒地旋转。
"魂之泪。"前任爱丽丝说。她的声音在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变得不同了——不是那种对第几任容器时使用的随意语调,也不是对暗影议会时使用的轻蔑语调,而是一种更郑重的、被压低了的、"接下来这句话很重要"的语调。
"不是人类的造物,也不是精灵的魔法。是古神陨落时,从它最后一只眼睛里流出的东西。每一滴魂之泪都蕴含着古神完整时期的——"
她顿了一下。好像那个数字说出来会让它显得不那么真实。
"——亿万分之一的力量。"
她把吊坠翻了过来。在坠子背面,刻着七道极细的刻痕。那些刻痕排成一条从左上到右下的弧线,每一道都发着不同程度的暗金色微光。第一道的光芒最亮,几乎占了整条弧线的四分之一;第二道稍暗,但依然清晰可见;第三道更弱一些;第四道几乎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膜;第五道只有边缘还亮着;第六道则是完全暗的,只留下一道干涸的浅槽;第七道和她之前看到的一样——全暗的,像是从来没有亮过。
"这七道封印锁住了魂之泪真正的力量。每解除一道封印,吊坠可以抵挡一次致命攻击——不管是物理的、魔法的、还是古神级的。但七次之后——"
她合拢了手掌,吊坠在她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正在缓流的金色。
"——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了。"
她向夏洛特伸出手。
"我用过两次。还剩下五次。给你的话——应该能救那个笨蛋容器五次。"
夏洛特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在伸向那枚吊坠的途中经过了那片暗紫色符文的光照区域,指尖在穿过那层光时带着一种极浅的、金属被加热到即将变红前的那种色调。
她的指尖触到了吊坠的表面。
那瞬间,吊坠内部那缕正在循环流动的金色光芒猛地炸开了——不是向外爆裂,而是从内部涌出来,沿着吊坠的表面流淌到夏洛特的指尖,然后像藤蔓一样缠绕上了她的食指、中指、手背、手腕。那些金色的线条在她皮肤上移动的时候没有温度,但有一种轻微的麻感,像是一道极细的电流正在她的皮层下缓慢行走。
金色光芒在她左手手背的中央汇聚,凝聚成一个极小的、正在发光的形状——一枚盾牌。那枚盾牌只有她的指甲盖大小,轮廓清晰,边缘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像是一枚被烙上去的印记。那光芒持续了大约三四息,然后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消退,最终完全隐没在皮肤下方,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痕迹。
前任爱丽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是她出场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的眉弓向上抬了大约两毫米,瞳孔的焦距在那瞬间短暂地失焦了一下,像是在内部重新处理一个她本来以为已经不需要再处理的信息。
"它认主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因为语速或音量,而是那些字与字之间粘合的方式变得更加紧致了,像是那句话在被她说出来的时候经过了比之前更密集的压缩。
"有意思。魂之泪从不在同一个时代认主两次。它选择你——"
她看着夏洛特手背上那道正在消退的金色盾形印记,又抬起头看了看那双蓝眼睛。
"——说明你心里的那个誓言,不是随便说说的。"
夏洛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枚盾形印记在她注视的时候已经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比周围皮肤略浅的、像是被太阳晒过后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微微握了一下,那种被某种力量轻轻托住的感觉从手背传到了小臂,又传到了肩部,最终在她胸腔深处那个位置落下,像一片树叶落在了水面上。
前任爱丽丝收回了手。她的手掌再次合拢,那枚吊坠已经不在她手心里了——它已经挂在了夏洛特的脖子上。
"七道封印对应七次绝对防御。"她的语气恢复了淡漠,"但要注意——它只能抵挡'杀死持有者'的攻击。如果你用它来保护别人——比如扑在那个容器身上替她挡刀——它是不会生效的。魂之泪守护的是佩戴者,不是别人。"
她没有等夏洛特回答。她转过了身,面朝阵外那个方向——黑雾正在那里以一种不自然的、近乎人工干预的速度旋转着,形成了越来越密的漩涡。那漩涡的中心有一团更深更暗的黑色,正在缓慢地、沉重地从远处移动过来。
"你应该把我的话告诉她,小骑士。你们的队长会议该结束了。"
她的声音在那句话的末尾变得比以前更淡了。不是人在离开时那种由近及远的变淡——而是像一块正在被水冲刷的石头,表面的纹路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洗去,直至变成更光滑、更平坦的形态。
"因为——"
她抬手指向阵外。
在那个方向,黑雾漩涡的深处,一只体积极其巨大的生物正在睁开它的眼睛。那是一只暗金色的竖瞳——巨大得像是整个天空被切下了一条细长的碎片。瞳孔的竖线是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在暗紫色的背景中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正在对焦。
"——他来了。"
随后她消失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