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狂狼从阴影处现身瞬间，整个困兽之阵内的空气像是凝固成了实体。
那是一种与魔力威压完全不同的东西——A级魔兽释放的恐惧直接作用于生物本能的最底层。像远古时期人类祖先在黑暗中听到大型捕食者的呼吸时，身体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响应。艾略特的盾牌在手中轻微颤动，他死死攥住握柄，骨节发白。托马斯手中的魔法书自行合上了——书页像被什么东西按下去一样齐刷刷地贴在一起。玛丽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弓弦——她在意识到之前就松开了，那是猎人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肌肉记忆。
但夏洛特没有颤抖。她站在所有人面前，金色长发被裹挟着暗紫色微粒的狂风吹向身后，银铠左肩的甲片上还沾着腐化狼喷溅的黑血和恐爪熊踩踏留下的泥痕。光耀的剑刃泛着微弱但稳定的金色光芒。她左手手背上的金色盾形印记已经完全消退进皮肤，但她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一种比以前更确定的、更厚重的守护意志。像一层看不见的甲胄贴在她的骨骼外侧。
"艾略特。托马斯。玛丽安。"夏洛特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像在训练场上做战术部署，"计划不变——但提速。阵法的西北角有前任带来的缺口。暗影狂狼现在的位置在东北方，维克多需要大约十分钟才能完全控制它。那是我们唯一的时间窗口。"
"你呢？"艾略特问。
"我留下来挡住维克多和狂狼。"
沉默。四个人都看着她。不是"你疯了吗"的沉默——而是"我们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反对都沉，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默契压得所有人胸口发闷。
"队长——"玛丽安开口。她的声音发颤，但只颤了一下，就被她强行压平了。
"玛丽安·霍克。"夏洛特喊出了她的全名。这是骑士团的传统——喊出对方全名时，接下来的话具有誓言的力量，听者必须站直。"你是王立学园最优秀的弓箭手之一。我现在以队长的身份命令你——保护爱丽丝，直到她安全到达出口。这是命令。你接受吗？"
玛丽安的眼睛红了。她用力眨了两下，把还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逼回去。她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脚跟并拢——标准的受命姿势。"接受命令。"她的声音有一丝裂纹，但足够清晰。
"托马斯·里德。"夏洛特转向眼镜少年，他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你是最聪明的魔法师。我命令你——用你所有的魔法知识保护队伍。这是命令。接受吗？"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眶湿润，但他没有眨掉那层水光。他笑了笑——无奈的、苦涩的、但骄傲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接受命令。"
"艾略特·格雷。"夏洛特看着那个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跟在她身后的粗犷少年。他的脸涨得通红，下颌肌肉紧绷着，像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你是最——吵的队友。我命令你——闭嘴，保护好那两个书呆子和弓箭手。这是命令。接受吗？"
艾略特张了张嘴，像要吼出什么粗话。但他咬住了牙。他的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接受命令。你这个混蛋队长。"最后四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夏洛特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爱丽丝。
爱丽丝终于站起来了。她跪了太久，膝盖发软，双腿在微微颤抖。但她站直了，用那双正在从暗金色逐渐恢复为红色的眼眸看着夏洛特。胸口的碎片还在跳动——还在跳——每一次跳动都抽走她一点力气，但她在站。
她看到夏洛特从脖子上解下了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金色的吊坠，体积比魂之泪稍大，形状是一只展翅的狮鹫。狮鹫的翅膀雕琢得极其精细，每一根羽毛纹路都清晰可辨，头部微微昂起，喙部衔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红宝石。那是艾德斯坦家族的家传信物。夏洛特从五岁起就戴在身上，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取下过。
夏洛特蹲下来。她把链子展开，绕到爱丽丝的颈后，手指在银链的搭扣上停留了一瞬——搭扣很小，单手操作需要精确的控制力。她的指尖碰到爱丽丝后颈的皮肤时，爱丽丝感到了一阵冰凉。然后搭扣扣上了。金色的狮鹫吊坠落在爱丽丝的锁骨之间，微凉，带着夏洛特体温残留下来的最后一点暖意。
"这是艾德斯坦家族的徽章。"夏洛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爱丽丝一个人能捕捉到每一个音节，"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就知道你是受艾德斯坦家族保护的人。在帝国境内，没有人敢动艾德斯坦家的被保护者。"
"你——"
"我还有魂之泪。"夏洛特打断她，从自己领口拉出一条新的银链——前任给的那枚泪滴状吊坠正挂在她胸前，内部的金色光芒稳定地流转着。"所以这个暂时寄存在你那里。"
然后，她微笑了。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第一次对爱丽丝微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出于礼貌的礼节性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温暖的、让人心口发痛的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平日里那张冷硬的脸上所有的棱角都柔和了下来，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暗紫色的魔法光芒和她自己的金色剑辉。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效果几乎像是冰山从内部亮起了火光。
"去吧。"夏洛特说，"我的剑会为你们开辟道路。"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拔出光耀。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中清脆得像敲碎了一面镜子。她面朝西北角的阵法缺口——也是暗影狂狼所在东北方的相反方向——双手握剑，剑尖指地。金色长发被狂风吹向身后，银铠左肩的裂口在黑雾中反射着暗紫色的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光耀的剑刃上，金色光芒开始凝聚——不是狮鹫之怒那样稳定的光束，而是像正在展开的翅膀，两束光从剑刃根部向两侧延伸、扩张、逐渐显露出羽翼的形状。
"艾德斯坦剑术·终传——狮鹫之翼！"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爆射而出。那形状不是光束，也不是弧线——而是一对完全展开的金色羽翼，每一根羽毛都由流动的魔力凝成，边缘锋利如刀。剑气撞向西北角那两只匍匐在地的腐化猎豹——它们在暗影狂狼的威压下连站都站不起来，任由金色羽翼从它们身侧擦过，撞向困兽之阵最薄弱的位置。
炸裂。金色的光芒吞噬了暗紫色的符文。阵法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裂开了一道足够两个人并排通过的缺口。缺口边缘的暗紫色符文像被烙铁烫过的纸一样翻卷焦黑。
"现在！！走！！！"
艾略特一把拉起爱丽丝，动作粗暴得像在捞沉船。他把她扛在肩上——左肩脱臼的疼痛让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拧了一下，但他咬住牙没出声——率先冲过了缺口。托马斯紧随其后，魔法书上悬浮的探测魔法阵在穿越缺口时被暗紫符文擦过，边缘烧焦了一圈。玛丽安断后，她的弓半张着，箭尖向后指，但在她踏出缺口的那一瞬间，她回头了。
她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夏洛特站在阵法前方，金发在金色羽翼残余的光芒中飞舞，光耀横在身前，剑刃上明灭的金色映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她面对着黑雾中那个正在完全升起的暗金色竖瞳，面对那只A级狂狼庞大的轮廓，面对站在狂狼身侧、白大褂在暗雾中像一面旗帜般翻飞的维克多。
她的背影看起来不是孤独。是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