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跑到峡谷谷口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五百米。
没有艾略特扛着,她跑了五百米——是的,只有五百米——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拼尽全力的冲刺。
对于平时那些高阶职业者来说,不过是几次呼吸的距离。但对于此时的爱丽丝而言,却像是一条跨越地狱的漫长天路。
她只能靠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奔跑。她的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腥甜的血腥味。她的鞋底在刚才跑过一段嶙峋的碎石地时已经彻底磨穿脱落,此时她光着左脚踩在湿漉漉、冷冰冰的泥石上,每一步下去,尖锐的石子都会在脚底划开新的伤口,留下一个个殷红的脚印。每一步都疼的钻心。
但她没有停下来,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在视线的尽头,那道银金色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谷口前一片狼藉。原本高耸的石壁在狂暴的战斗中坍塌了大半,地面上满是纵横交错的剑痕与巨大的爪印。夏洛特那套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星辰般耀眼的银色铠甲,此时已经支离破碎。
她跪在谷口中央。
双腿的膝盖已经深深地陷入了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她那柄刻满符文的重剑“光耀”插在泥土中,双手死死握着剑柄,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倒下。她那头璀璨的金发此时被血汗粘成一缕一缕的,杂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背甲在先前的恶战中被彻底粉碎,露出破烂内衬下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鲜血顺着银铠的边缘不断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片水洼。
但,在她面前的那条通道上,堆满了腐化狂狼的尸体。
没有一只魔兽能够越过她。
直到爱丽丝那单薄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夏洛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失神的蓝色眼睛在看到爱丽丝的瞬间,骤然收缩。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得救的庆幸,也不是重逢的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战怒。
“你……咳……怎么……回来……”
夏洛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溅落在泥泞里。她的眼神里满是愤怒,那是燃烧着自己生命换来的生机却被对方弃之顾的痛苦与不甘,“我让你走……你这个……蠢货……”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溅在地上,混入泥水中。
爱丽丝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
她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夏洛特的面前,膝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但爱丽丝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了那条一直带在身边的白手帕。
手帕上已经沾了她自己的血迹和泥水,但她依然极其细致、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拭着夏洛特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因为你是队长。”爱丽丝看着夏洛特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瞳,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队长不走,队员怎么能走。”
夏洛特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在入学的测试上,她曾冷酷地评价爱丽丝是“温室里一碰就碎的花朵”,身体弱得站都站不稳、摔十二次才爬起来十三次的银发少女。是队伍里最大的累赘。可现在,这个最弱、最病恹恹的少女,光着一只流血的脚,跑过了五百米的血路折返回来,用最温柔的手势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夏洛特的嘴角忽然动了动,扯出了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
不是她平时那种骄傲的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认输般的笑容。
“你这个……笨蛋。”夏洛特轻声骂道,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轰隆隆——”
前方的黑雾在这一刻剧烈地翻涌起来。
石壁的废墟后,一只巨大的暗金色竖瞳缓缓睁开,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维克多那若隐若现的阴冷身影伫立在雾气深处,而在他身前,那只身躯庞大如小山的A级暗影狂狼正低伏着身体,身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魔兽群。
它们已经突破了前方的防线,逼近了谷口。
爱丽丝扶着旁边的碎石,有些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她那纤细、单薄的背影挡在夏洛特的面前,宛如一根在狂风中随时都会折断的芦苇,但她的双脚却死死地钉在泥地里,一步都没有退缩。
“夏洛特,麻烦你帮我一个忙。”爱丽丝看着前方逼近的黑暗,轻声说道。
“什么?”夏洛特挣扎着想要拔起“光耀”,但她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把眼睛闭上。”爱丽丝说,“三秒就好。”
夏洛特不知道爱丽丝要做什么。但在这一刻,看着那个虽然单薄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因为她信任这个背影——这个曾经被她看不起、如今却替她挡在狂狼面前的背影。
就在夏洛特闭上眼睛的瞬间,爱丽丝的脑海中,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爱丽丝在脑海中与系统完成了她抵达这个世界以来——最重要的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