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的上午。
原本阴沉的天空难得放晴,几缕温和的阳光穿透了林间稀疏的枝叶,洒在峡谷谷口斑驳的乱石上。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有些发旧的医疗部制服的老者,拄着一根磨损严重的红木拐杖,一步步顺着山道走了过来。
格莱斯顿教授正靠在法阵外的一棵树旁小憩。听到拐杖敲击碎石的“嗒、嗒”声,他猛地睁开双眼,在看清来人后,这位铁血的老兵脸上露出了极其少见的尊敬与惊讶。
“老师?您怎么亲自到这里来了?”格莱斯顿快步迎了上去,试图伸手扶住这位学园医疗部的泰斗。
老医师摆了摆手,拒绝了格莱斯顿的搀扶。他的脊背有些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一块饱经风霜的干枯树皮,唯有一双温和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我是她的初诊医师。”老医师喘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温和得一如既往,“她在入学体检时,体内的‘源力噬魂症’,也是我第一个诊断出来的。她的‘活不过二十岁’是我第一个说出口的。现在她躺在那里——你觉得我不该来吗?”
老医师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座散发着蓝金微光的“八角联合禁咒护命法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悲凉的色彩:
“她现在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觉得,她能挺过来吗?”
格莱斯顿沉默了。随后,他默默地侧过身体,为这位老人让开了一条通往法阵的通道。
老医师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到了距离法阵边缘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再靠近,因为他知道,任何多余的魔力扰动都有可能给施法维持生命的医师们带来负担。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那层半透明的金色光膜,注视着躺在中央、浑身皮肤爬满粉红色血痕的银发少女。
这一站,就是整整十分钟。
风吹过他的白发,老医师看着爱丽丝,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了一句极其低沉、却重若千钧的话:
“孩子……对不起。”
站在法阵另一侧的夏洛特微微一震,转头看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那天在体检室里,你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这病还有没有办法治。”老医师闭了闭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的皱纹缓缓滑落,“我告诉你的回答是,没有。”
“我没有在医理上欺骗你。因为在帝国现有的医疗水平下,源力噬魂症确实是无解的死症。”
老医师缓缓睁开眼,看着爱丽丝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漏掉了一句话。作为一个医生,我太专注于冰冷的数据和结论,却忽略了你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我本该告诉你……孩子,即便治不好,你剩下的这三年人生,也依然是值得去过的。我不该用那种绝望的结论,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扔进黑暗里。”
“而你……”老人深吸了一口气,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这个在绝望里挣扎的小家伙,却在最危险的时刻,选择冲回去,用自己的生命,把你的队友们保护在身后。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不是我这个活了八十岁的老骨头教给你的。”
老医师颤抖着伸出右手,将一个用粗布包裹着的小袋子放在了法阵外的石台上面。
“这是我那老伴昨天做的草药糕。”老人的声音重新归于温和,“没有魔力,也不是什么稀罕的药剂。但以前那些伤了肺部的骑士吃过,对止咳有些好处。等她醒了,要是……要是不嫌弃,就让她尝一尝吧。”
“至少……让她知道,这个世界除了把她当成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例之外,还有人,在盼着她能吃上一口甜的东西。”
老医师说完,对着夏洛特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他重新拄起那根红木拐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山道,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
“嗒、嗒、嗒……”
拐杖敲击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渐渐远去,节奏平稳,却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与庄重。
夏洛特默默地走到石台前,将那袋已经凉透的草药糕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甲和体温,慢慢地将它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