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的破晓时分，朝阳如期从峡谷的裂口处升起。
璀璨而略显清冷的金色晨光穿过稀疏的树冠，斜斜地洒在峡谷谷口的宿营地里。那道长达数公里的巨大深渊——“薇拉之痕”，在晨曦中折射出奇异的七彩琉璃光芒，像是一条巨大的、在晨光中苏醒的发光丝带。
而在医疗大帐内，八角联合禁咒护命法阵已经不间断地运转了整整十天十夜。
这是王立学园建校以来，单次维持禁咒级医疗法阵的最长纪录。十天里，负责施术的高阶医师们已经轮换倒下了三批，每个人的眼底都布满了因精神力透支而产生的血丝。但自始至终，有一个人的身影，却从未离开过法阵的边缘。
夏洛特·冯·艾德斯坦。
她就那样静静地盘坐在碎石地上，任凭冰冷的晨露将她的发梢打湿。除了在第三天，因为体力极度不支而被罗兰教官强行注射过一支高浓度的营养补充剂之外，这十天里，她仅仅依靠极少量的流食与饮水维持着生命。
此时，逆着清晨的阳光，夏洛特呆呆地注视着法阵中央的少女。
爱丽丝安静地躺在纯白的床单上，那一头耀眼的银白色发丝散落在枕边，在淡蓝色魔力护罩与金色光膜的交织映照下，散发着圣洁而柔和的光晕。那些曾经恐怖的血色裂纹，在月光花胸针力量的持续压制下，已经彻底变为了极细的淡粉色细纹，宛如精美的瓷器被摔碎后重新拼合而留下的釉面开片。
逆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得几近透明，这画面美得像是一幅在古老圣堂里悬挂了多个世纪、在岁月的侵蚀下微微褪色的壁画。
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平静脸庞，夏洛特那在十天里被死死压制、筑起高墙的理智与情感，终于在这一刻，突破了崩溃的临界点。
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立刻流下来。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颤抖的指尖轻轻贴在那层温热的金色光膜上，开始了一段长达数十分钟、断断续续的低声自语。
她的声音极度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粗糙的石子在喉咙里摩擦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呓语的破碎感：
“‘温室里的花朵，随时会凋零’……爱丽丝，这是我这辈子，对别人说过的最愚蠢的一句话。”
夏洛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其实……在学园广场的第一天，我骑在白马上面俯视你的时候，我看到你那双红色的眼睛，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弱者看着强者时，眼里会有恐惧，有讨好，有自卑……但你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你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在戏台上演戏的小丑。”
“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如果我承认了，就等于承认有一个在测试中被评定为F级魔力回路、连走路都要喘气的病秧子，在灵魂上，比我这个高傲的S级骑士更加强大。我艾德斯坦家族的骄傲，不允许我承认这一点。”
大帐内一片寂静，只有法阵微弱的嗡鸣声在回荡。
“还有那节暴雨里的剑术课。”夏洛特的目光有些失神，她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倾盆大雨的下午，“你摔倒了十二次，浑身是泥。我站在旁边，拼命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把手掌都掐破了，但我就是不肯叫停，不肯走过去扶你，反而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你站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冷漠，我残忍，我像个没有心肺的训练机器？其实……我只是害怕。”
夏洛特将额头抵在魔力薄膜的边缘，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害怕如果我走过去扶你了，如果我叫停了，就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我自己的心，承认我在意你。而在我的骑士训练里，在我的家族教育里，‘在乎’一个人，就是软弱的开始，是骑士在战场上被折断剑刃的温床。我害怕成为一个软弱的人。”
“恐爪熊袭击我们的那天晚上……在更衣室里，我一个人攥着湿毛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夏洛特，你完了。你开始在乎一个F级的人了。你开始想要成为她的盾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必须把你自己名字从那面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盾牌上抹掉，换上她的名字。”
她缓缓闭上双眼，眼角终于有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沾满泥土的侧脸缓缓滑落。
“在困兽之阵里，我把狮鹫徽章套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对你笑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一个人微笑。没有贵族的礼仪，没有骑士团的训练，我只是……真的想让你活下去。我希望那枚徽章能代替我的重剑，替我守着你。”
“可是，我还是没有保护好你。我把我的剑、我的荣耀、我艾德斯坦家族继承人的头衔全部押在了上面，却还是只能看着你一个人走向了那个魔兽群。”
夏洛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声音几乎化为了风中的气流：
“你最后回头，对我笑的时候……你跟我说‘该我了’……爱丽丝，你告诉我，你当时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句话的？你是觉得，反正我已经为你拼了命，所以你也该为我死一次？还是说……从你回到小队的第一天起，你就已经算好了，要用你这具原本就活不久的身体，去换我的命？”
她靠在法阵的边缘，任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碎石地里，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然而，就在第十天的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第一缕炽热的阳光照在爱丽丝左手手腕上的月光花胸针上时。
夏洛特那根一直贴在魔力薄膜外侧、感受着爱丽丝指尖温度的手指。
突然，感觉到贴在薄膜内侧的那根冰凉的纤细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她的手心方向，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