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极其轻微的一下触动,让夏洛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自己的错觉。连续十天的高强度守夜、极度匮乏的睡眠和极差的饮食,早就让她的精神和肉体双双达到了崩溃的边缘。在这十天里,她不止一次产生过爱丽丝已经睁开眼对自己微笑的幻觉。
因此,夏洛特足足愣了有五秒钟,没有叫喊,也没有转头。她只是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眸,死死地盯着自己指尖所触碰的那个位置。
在半透明的金色光膜内侧。
爱丽丝左手的无名指,在静止了数秒后,以一种极其微小、却真真切切的幅度,再次轻轻地向内蜷曲了一下。
这一次,无名指从第一个指节到第三个指节,同时做出了弯曲的动作,指尖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膜,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夏洛特僵硬的指尖。
夏洛特整只手在这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
“医师……玛格丽特医师!罗兰教官!”
夏洛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她那十天没有好好活动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法阵边缘的碎石地上。但她顾不得膝盖上传来的剧痛,用极度沙哑、却尖锐得近乎破音的声音疯狂地呐喊着:“她动了!爱丽丝的手指动了!你们快来啊——!!”
那声音里蕴含的狂喜与急迫,瞬间穿透了整个安静的医疗大营。
不到十秒钟,正在隔壁帐篷里闭目养神的玛格丽特医师便带着四名医疗小组成员轰然冲进了大帐,罗兰教官也紧随其后。
“退后,艾德斯坦小姐,请立刻退后!”
玛格丽特急促地推了推眼镜,指尖迅速亮起翠绿色的诊断光芒,一边操控着检测法阵,一边向爱丽丝体内输入稳定精神力的温和魔力。
法阵周围的魔法仪器在一瞬间全部疯狂地闪烁起来,原本平稳的波形图开始剧烈地起伏,一行行绿色的魔力光谱数据在光幕上飞速刷新。
“大脑皮层魔力活性急速上升!神经系统对外界刺激出现明显反应!”一名医师惊喜地喊道。
“注意眼球活动!检测到快速眼球运动迹象!这是……意识上浮的特征!”另一名医师的手指在记录板上飞速滑动。
“灵魂适配度……稳定在72.5%,正在向上微调!古神碎片波动稳定!”
夏洛特被罗兰教官粗暴却温柔地拉到了大帐的边缘。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双手死死地交握在胸口,十指交叉的力道大得让指关节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惨白色。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目不暇接地下意识盯着那些在床边忙碌的医师身影。
过了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三十分钟。
玛格丽特医师终于收回了施法的手指,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夏洛特。这位严厉的医疗副组长,脸上露出了十天来第一个放松的笑容:
“她体内的法则排斥正在消散,意识已经彻底脱离了冻结状态。虽然身体还很虚弱,魔力回路也彻底破损,但她正在苏醒……预计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她就会睁开眼睛。”
听到“正在苏醒”这四个字,夏洛特那一根紧绷了整整十天、几乎快要崩断的神经,在这一刹那,骤然松了下来。
“扑通。”
她双腿一软,直接蹲在了地上。
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那张满是污泥与血迹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双腿之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没有嚎啕,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极其压抑、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的无声痛哭。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湿润了她的裤袜,顺着她的膝盖滴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这是夏洛特·冯·艾德斯坦,在五岁那年扔掉重剑哭泣之后,这一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流泪。
那泪水里,没有面对强敌的恐惧,没有背部伤口撕裂的疼痛,也没有骑士战败的屈辱。
只有一种,因为“她还在,她没有走”而带来的,劫后余生的极致救赎。
当西尔维娅听到动静、带着满身的药香和炼金废渣疯狂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这位高傲的精灵族少女站在大帐入口处,看着那个在碎石地上缩成一团、金发散乱、双肩拼命颤抖的骑士,又看了看法阵中呼吸明显粗重起来的银发少女。
西尔维娅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有些落寞地将脊背靠在大帐旁的巨石上,抱着双臂,低下了头。
“笨蛋……真是个爱让人操心的笨蛋……”
她看着自己的靴尖,耳尖红得像要滴出鲜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然而,在那一声声有些傲娇的咒骂声的间隙,她的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个极小、极温柔的弧度。
两个在法阵外守候了十天十夜的少女,在这一刻,用各自的方式,迎接着那个正在一寸一寸,从黑暗深渊中走向光明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