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王都方向隐隐传来的魔钟声敲响了第十一声。
在医疗大帐内一片紧张得令人窒息的监视魔力波动中,躺在法阵中央的银发少女,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像普通病人从深度昏迷中苏醒时那样,眼睫毛微微颤动、眼皮缓慢而艰难地撑开的唯美场面。
爱丽丝的眼睑,是在一瞬间,像是一个从溺水的噩梦中猛然惊醒的旅人一般,极为突然、也极为有力地弹了开来。
“心率警报!脑电波异常活跃!”
“魔力回路波动……G级跳跃至F级……重新跌落至G级!检测到法则抗性正在强制清零!”
魔力检测符文在一瞬间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爱丽丝睁开双眼的那一刻,那一双原本清澈深邃的红瞳,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流金色。
那一缕在伪神体验卡结束后残留至今的古神法则余威,如同一缕跳动的熔金,将她的双眼染得无比夺目。在睁眼后的最初几秒钟里,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空洞、古老,宛如自远古深渊中睁开的苍穹之眼,将围在床边的两名医师吓得当场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随着神格灌体的后遗症在护命阵的压制下稳定下来,爱丽丝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流金般的瞳色在金色与深红之间激烈地交替闪烁了数次,最终,缓缓恢复了原本温润的红瞳。但如果凑近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她的虹膜内部,已经永久地融入了几道细密如丝的淡金色光纹,宛如融化的金砂被封存进了红色的玛瑙石深处,再也无法被抹去。
“夏……夏洛特……”
爱丽丝的喉咙干瘪如枯树皮,发出了一串极其沙哑、虚弱,像是在漫天沙尘的荒原上磨砺过的单调音节。
“我在!我在这里!”
夏洛特在这一瞬间,甚至顾不得罗兰教官的阻拦和医师们“不要靠近”的惊呼,直接从帐篷边缘的阴影中冲了出来,整个人跌撞在病床前。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一刻不眨地死死盯着爱丽丝的脸庞,呼吸极其粗重,双手悬在半空中,指尖颤抖得厉害,却不敢真正落在爱丽丝身上。
她太害怕了。她害怕自己稍微用力的一碰,这个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瓷器”,就会在自己面前再次碎成粉末。
她脑子里原本预演了整整十天、想对爱丽丝说的无数句带着悔恨与誓约的誓词,在这一刻,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彻底化为了空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像个失去了语言能力的哑巴一样,呆呆地看着对方。
躺在床单上的爱丽丝,用那双带着金丝的红瞳,有些迟钝地打量了夏洛特一番。
当她看到夏洛特那张原本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污垢,原本整洁的银铠被污血糊满,尤其是那对眼圈深陷得像是一个月没有吃饱饭的灾民时,爱丽丝的嘴角,有些吃力地,轻轻往上勾了不到两毫米的微小弧度。
这个笑容微弱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看在夏洛特眼里,却熟悉得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是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平和与淡然的,爱丽丝式的微笑。
随后,爱丽丝说出了她苏醒后的第二句话:
“夏洛特……你瘦了……”
这句极其普通、甚至有些家常的关切,完全出乎了帐篷里所有人的意料。
夏洛特猛地咬紧了牙关,眼泪险些再次决堤。
她本以为爱丽丝会问“这是哪儿”,或者会问“大家怎么样了”,甚至可能会问“我是不是快死了”。可这个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经脉断裂了六十三条的少女,睁开眼后最先注意到并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切她这个守候者的身体。
“你这个……该死的家伙……”
夏洛特半跪在床头,用双手捧起爱丽丝那只冰凉、布满了淡粉色细纹的左手。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自己作为骑士的傲慢与软弱。在众目睽睽之下,夏洛特用一种极其虔诚、极其卑微的姿态,缓缓低下头,将爱丽丝的指尖,轻轻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是帝国骑士团最高规格的效忠礼仪的前置动作——骑士将用自己的颅骨,去承载领主的意志。
“我没瘦。”夏洛特闭上眼,将头死死抵在她的指尖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哭,却带着一种落定般的安宁,“只要你睁眼,我什么都好。”
微温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两人的手上。
那一缕在红色虹膜中若隐若现的金芒,在光线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