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睁眼后的一个小时。
她被从那间充满了魔力嗡鸣与刺眼蓝色波光的禁咒大帐中移了出来,送到了王立学园驻地后方最高规格的特护病房里。
房间里很安静,一扇木质的百叶窗微微敞开着,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那片有些萧瑟的老橡树林。空气中混合着一种淡淡的消毒魔药、精灵族特产草药以及人造魔力壁炉吹出的温暖气息,温暖而干燥。
两台监测生命体征的微型法器摆在床头,发着规律且平缓的“滴、滴”声,不再像之前在峡谷谷口时那般急促催命。
爱丽丝在背后塞了两个松软的羽绒枕头,有些吃力地靠坐在床头。
她那头乱糟糟的银色长发有些散乱地铺在肩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依然看不见太多健康的血色,但至少,干裂的嘴唇在经过魔药润泽后,恢复了些许活人的生气。
在她的病床右侧,夏洛特依旧坐得笔直。只是,她那套破烂不堪的银色铠甲终于换了下来,换上了一身学园统一发放的灰色便服。那双原本总是闪烁着锋利光芒的蓝色眼睛,此时里面的冷厉已经被一层极深、极稳、极其绵密的异样情感所代替。
而病床的左侧,西尔维娅则正站在一架小型的魔药调配台前。
这位傲娇的精灵族少女刚从炼金室里赶来,甚至没来得及戴上她平日里视作第二生命的无菌薄膜手套。她冷着一张俏脸,淡绿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器皿里正在翻滚的淡紫色药液,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掌极其平稳、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雕刻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看着眼前这有些诡异的一幕,爱丽丝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脑,在理智逐渐回归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恢复了属于林墨的冷静剖析与冷幽默:
【系统,你最好出来给我解释一下。】
【我记得我只睡了十天吧?为什么夏洛特的眼眶红得像一只刚被拔了毛的红眼野兔?这家伙真的是那个不可一世的S级傲慢骑士吗?】
【还有西尔维娅……这家伙平时做个初级魔力提取实验都要用消毒水把手掌洗上三遍,戴两层手套。现在她居然用光着的指尖去捏那些含有高浓度灵力的草药?她平时念叨的‘炼金无菌守则第一条’是被她当做柴火烧了吗?】
【完了。虽然我体内的经脉断了六十三条,但我怎么觉得,接下来在这间病房里要面对的麻烦,比那六十三条断了的经脉还要可怕得多?】
“药好了。”
西尔维娅有些冷淡的声音打断了爱丽丝脑海中的吐槽弹幕。
精灵少女端着一只精致的小瓷碗走到了床前。小碗里盛着淡紫色的温热液体,散发着森林雨后独有的清新药香。这是西尔维娅根据爱丽丝血液光谱里的“古神心跳”频率,特意配置的“三元镇魂改良剂”,有助于稳定爱丽丝那只剩下41%完整度的灵魂封印。
西尔维娅在床头站定,看着靠在枕头上的银发少女,淡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而紧迫的心疼。
她犹豫了大约半秒钟,随后,有些粗鲁却极其别扭地用勺子舀起了一勺紫色的药液,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随后递到了爱丽丝的唇边。
“喝。”精灵少女板着脸说。
夏洛特看到这一幕,原本安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甚至已经越过了半个床位,做出了一个要接手药碗的动作:“她现在身体很虚,手臂可能拿不稳东西……还是我来吧。”
“艾德斯坦小姐,你的手刚拿完重剑,还没有洗手吧?”西尔维娅端着碗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冷冰冰地斜了夏洛特一眼,“病人的免疫系统现在几乎等于零,你想让她感染魔力杂质吗?”
两个少女的视线,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碰撞在了一起。
那是冰蓝与淡绿的交锋。
在这一瞬间,病房内的空气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一旁的生命体征法器发出的“滴滴”声,也显得有些尴尬起来。
在短暂地对视了约一秒半后,两个少女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一般,又极其同步地转过头,别开了视线。
【……】
【系统,这剧情触发的标志也太明显了。】
【这算什么?战友之间的无声角力,还是单纯的傲娇与死脑筋的修罗场预演?】
爱丽丝默默地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没有让这尴尬的沉默继续下去,而是微笑着抬起了自己那只缠满淡粉色疤痕的右手。
“谢谢,我自己来吧。”
她轻轻地从西尔维娅手中接过了药碗。当她低下头看着淡紫色的药液时,在微弱的水面反射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红色眼眸最深处,那一丝无法磨灭的淡淡金芒。
那是伪神一击留下的绝对代价,也是她接下来必须面对的生存危机。
爱丽丝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将有些苦涩的温热药液一小口一小口地吞下。当药液滑过受损的喉管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刺痛,但她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喝完药,她将空碗还给了西尔维娅,转头看着床边的两个人,露出了那个一如既往、平和而温柔的笑容:
“这十天里,辛苦你们了。谢谢。”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移了一格,在蓝色的床单上洒下了斑驳的几何光影。
在这间温暖的病房里,三名身份、种族各异的少女,谁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外面,关于“薇拉之痕”的谣言依然在飞速传播;体内的古龙中心跳声依然在每三秒跳动一次;仅剩七天的寿命限制依然如同一柄铡刀高悬在头顶。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落木飘零的初秋午后,她们三个人,还在一起。
硝烟与泪水,在这间溢满药香的安静病房中,温和而静谧地,迎来了它最完美的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