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踏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离开后,炼金实验室的铁门在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中缓缓闭合。
整个房间重新陷回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墙角处,炼金坩埚下那缕墨绿色的温控火焰在静静地跳动,将各种干枯草药与矿物结晶混合的微苦气味,缓慢地送入空气之中。
西尔维娅独自站在实验台前。她没有立刻去整理那些凌乱的试管,而是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了那本被折了角的精灵古籍抄本。
她的指尖在抄本粗糙的羊皮纸封皮上轻轻摩挲,随后,低声吟诵了一句晦涩的古精灵解封咒。
“Lys'andra vel'seris……”
随着微弱的绿色魔力在指尖一闪而逝,那页原本被她用高阶封印术死死锁住、甚至连夏洛特都没能窥见只字片语的古老页面,在月光下缓缓舒展开来。
那上面,用极其古老、笔画繁复如藤蔓的精灵古语,记载着关于“虚无之遗烬”对宿主肉体与灵魂的终极消耗机制。
西尔维娅闭上眼,那段冰冷而残酷的古老谶言便一字不差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凡为容器者,其灵魂为枷锁,其血肉为牢笼。碎片每活跃一分,则容器灵魂磨损一厘。待灵魂磨损殆尽,碎片破封而出,容器化为第一祭品。”
在过去的十几天里,作为学园最顶尖的精灵族炼金天才,西尔维娅将这段话翻译、推演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单词背后的魔法学术逻辑,她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可在此刻,在这个四壁冰冷、只有药剂翻滚声的深夜实验室里。
当她以一个“朋友”、以一个正在门外守候着那个银发少女苏醒的共同守护者的视角,重新去审视这段冰冷的字句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与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瞬间将她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爱丽丝入学体检时,灵魂适配度的检测数据是87.3%;而在释放了伪神一击、濒死被送入护命法阵时,这个数值最低跌落到了71.2%。
玛格丽特等医师一直认为,适配度的下跌仅仅是由于肉体经脉断裂、魔力回路崩溃所导致的“容器受损”。
但西尔维娅现在明白了。
那下跌的16%适配度里,有一大部分,是爱丽丝在承受神格灌体时,灵魂被碎片生生磨损掉的法则本源。
而那个每天在走廊里走路慢吞吞、动不动就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咳嗽的笨蛋……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抱怨过半句关于“我的灵魂正在被怪物一点点吃掉”的痛苦。
她只是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微笑着接过自己送去的药膳,甚至在摔倒了十二次之后,还要倔强地站起来第十三次。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重重地砸在了泛黄的羊皮纸页上,将一个古老的精灵字符微微晕开。
西尔维娅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无力地弯下腰,将那张精致无比、平日里总是挂着骄傲与矜持的俏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冰冷的手掌心里。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算什么啊……”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无声地涌出,打湿了她衣袖上那些精美的炼金花纹。
几周前,当她第一次在体检室外见到爱丽丝时,她只是抱着一种冷酷的学术好奇心,把这个随时会夭折的F级病秧子当成了一个绝佳的“研究对象”。后来,她开始在意爱丽丝,开始为她熬夜、为她调配魔药,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配置出最好的镇魂剂,就能帮这个笨蛋对抗命运。
可现在,这本古籍却像是一记重锤,无情地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在灵魂磨损的法则面前,她所引以为傲的药剂学、那些在凡世被称为奇迹的炼金术,都卑微得如同尘埃。
无论她熬制多少瓶镇魂剂,都无法阻止爱丽丝的灵魂走向衰亡。
西尔维娅猛地抬起头,沾满泪痕的眼眸中,那一抹原本因为无能为力而产生的绝望,在触碰到抄本最末端那一行用醒目的红墨水重重标注出来的精灵原文时,骤然凝固了。
那行字,是她之前觉得“绝无可能”、甚至有些荒谬而刻意忽略的句子:
【唯古神意志之叹息,可扭转宿命。】
西尔维娅死死地盯着那个刺眼的红色标注。它像是一根无形的皮鞭,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良心之上。
“古神意志的叹息……超越世界法则的禁忌领域吗?”
她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动作粗暴而决绝。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那一抹属于炼金术士的理性重归眼底,却多了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与执念。
爱丽丝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她那矜持的高傲,也不是炼金师自以为是的怜悯。
“既然凡世的药剂救不了你……”
西尔维娅缓缓合上了古籍,将它死死地抱在胸口,对着清冷的月光,一字一顿地低语:
“那我就去把精灵族最深处的禁忌法典翻开。哪怕被族群放逐……我也要把那个所谓的‘叹息’,给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