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雪的手指倏地收紧。
许安立刻道:“不想说也可以。”
萧雪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轻。
像怕拒绝他,也像怕不说清楚,自己就会被赶走。
“雪儿……是萧家侧室生的孩子。”
她声音低得几乎被烛火吞没。
“娘还在的时候,雪儿跟着娘住在后院。那时候日子也不好,可娘会护着雪儿。娘说,雪儿的头发不是灾,是像雪一样干净。眼睛也不是怪,是老天爷多给了一点颜色。”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可是娘后来病死了。”
许安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听着。
萧雪像是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这些话,起初说得磕磕绊绊,后来眼神渐渐空下来,像是在看很远的旧事。
“娘死后,没人护着雪儿了。”
“府里的人都不喜欢雪儿。她们说雪儿生来白发异瞳,是不祥,是灾星。说娘就是被雪儿克死的,说萧家这些年不顺,也都是因为养了雪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下去。
像是连“灾星”两个字,都是她不敢大声说出口的罪名。
“她们不许雪儿站到前院去,也不许雪儿碰嫡姐的东西。若府里有人病了,或是什么东西摔坏了,她们也会说,是雪儿晦气。”
萧雪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雪儿不敢反驳。”
“她们让雪儿洗衣,雪儿就洗衣;让雪儿扫院子,雪儿就扫院子;冬日水很冷,可若洗得慢了,就没有饭吃。”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许安看见她指腹处有薄薄的茧,也有一些早已愈合的细小伤痕。
那不是娇养出来的手。
更不像一个即将嫁入高门的姑娘该有的手。
“后来嫡姐要出嫁。”萧雪低下头,“她们说,许家不如从前了,嫡姐不能嫁过去。可婚约不能废,萧家也不能失信,所以……所以就让雪儿上了花轿。”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许安生气,慌忙抬头。
“雪儿不是故意的。”
“雪儿真的不是故意抢嫡姐的位置。”
“上花轿之前,她们只说要雪儿听话。上了花轿之后,嬷嬷才告诉雪儿,今日以后,雪儿就是许家的人了。若被您发现,若您生气……那也是雪儿命不好。”
她越说越急,眼泪也越落越凶。
“可是雪儿不想回去。”
“相公,雪儿真的不想回去。”
“雪儿可以干活,可以少吃一点,可以住柴房也没关系,只要相公不要把雪儿送回去……”
许安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他穿越到这世上三年,见过许家门庭冷落,见过人情淡薄,也见过那些看似规矩体面的礼法如何压在人身上。
可萧雪不一样。
她被压得太久了。
久到连求一处容身之地,都要先把自己贬进泥里。
许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抬头看我。”
萧雪一怔。
她很怕,却还是慢慢抬起了眼。
许安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头发很好看。”
萧雪怔住了。
许安继续道:“眼睛也很好看。”
萧雪像是没有听明白,眼泪停在眼眶里,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许安声音很稳:“不是什么灾星,也不是什么不祥。”
“白发像雪,眼睛像月。很漂亮。”
“相公是读书人,怎么会骗你。”
萧雪的唇瓣动了动。
她想说不是的。
萧家所有人都说不是这样的。
她们说白发是不祥,说异瞳是妖异,说她站在那里都会让人觉得晦气。
她从小听到大,听得久了,便连自己也信了。
可许安看着她的时候,眼神太认真。
不像是在哄她。
更不像是在讥讽。
他是真的觉得她漂亮。
萧雪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却已经不是方才那种惊惧的哭法。
更像是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掀开了一道门,里面藏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漏了出来。
“可是……”
她声音发抖。
“可是雪儿是替嫁来的。”
“我们已经拜过堂了。”许安道。
萧雪愣愣看着他。
许安说:“拜过堂,就是夫妻。”
红烛静静燃着。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萧雪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她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随即,更多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哭得太久了。
哭到后来,已经不只是伤心,而是整个人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
肩膀细细颤着,手指冰凉,呼吸也变得断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动物,明明已经进了屋,却仍旧忘不了外头的寒冷。
许安看她这样,终于顾不得太多。
他坐到床边,动作很轻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萧雪整个人僵住。
她的额头抵在许安肩前,白发落了他满怀。
她一开始还想缩一下,可许安的手并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她,掌心轻轻拍在她后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哄一个终于可以哭出声的人。
“没事了。”许安低声说,“这里是许家。没人打你,也没人赶你。”
萧雪听见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她哭得仍旧很小声。
即便这样,也像是在克制。
可她很快发现,许安的怀里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可怕。
他的衣料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气,胸膛很暖,手掌落在她背上时,也不是萧家那些人推搡她、拽扯她的力道,而是很轻、很稳,像一层挡在她身前的门。
萧雪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起初还僵着,后来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从前很少被人这样抱过。
娘还在的时候,也会在冬夜里把她搂进怀里,替她捂冷得发疼的手。
可娘走后,她就再也没有被谁这样抱过了。
原来人的怀抱可以这样暖。
暖到她明明还在哭,却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许安抱着她,没有再说太多。
有些话现在说了,她未必信。
她这样的人,或许要很久很久,才能相信自己真的不会被随手丢弃。
那就慢慢来。
许安想。
他有的是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萧雪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她仍旧靠在许安怀里,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份温暖就会不见。
许安见她呼吸终于平稳一些,才低声问:“饿不饿?”
萧雪愣了一下。
她抬起脸,眼角还红着。
许安道:“你坐了一整日,应该没吃东西吧?”
萧雪立刻摇头。
可她摇得太急,肚子却在这时候轻轻响了一声。
屋里一静。
萧雪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又攥住了嫁衣。
“雪儿不是故意的。”
许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肚子饿也不是错。”
他说着,起身走到桌边,看了看案上摆着的喜果。
红枣、桂圆、莲子、花生。
还有几块糕点。
许安端了一小碟过来,放到萧雪面前。
“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萧雪看着那碟喜果,脸色却忽然变了。
她本就刚哭过,眼尾还是红的,此刻又添了一层慌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许安察觉不对:“怎么了?”
萧雪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喜果。”
“嗯。”许安道,“能吃。”
萧雪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耳尖也染上一点颜色。
“红枣、桂圆、莲子、花生……”
许安看着她。
萧雪声音越发小。
“是早生贵子的意思。”
许安:“……”
他这才明白她在想什么。
若换作从前,许安大概会觉得这种误会有些好笑。
可看着萧雪紧张到发白的指尖,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萧雪不知道许安在想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碟喜果,心里又慌又乱。
她当然害怕。
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听府里的嬷嬷说过,女子嫁了人,便要侍奉夫君,要为夫家开枝散叶。
若能有孩子,便算在夫家站稳了脚。
她娘当年只是侧室,可因为生下了她,至少在活着的时候,还能在萧家后院有一间自己的屋子。
萧雪想着,若她也能有相公的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轻易被赶走?
哪怕她不识字,不会琴棋书画,不如嫡姐体面。
至少她会有一点用。
而且……
相公很温柔。
他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还说她的头发和眼睛很漂亮。
若一定要给谁生孩子,若一定要成为谁的妻子,那许安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雪整张脸都烧起来。
她不敢看许安,只伸手拿起一颗红枣,小口小口咬着。
甜味在舌尖散开。
她其实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甜的东西了。
许安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吃喜果,动作小心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没有拆穿她的误会。
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同她讲太多她未必能听懂的道理。
只是把茶水推过去。
“慢点吃,别噎着。”
萧雪乖乖点头。
她吃得很慢。
一颗红枣,一颗桂圆,一小块糕点。
明明饿了很久,却还是不敢多拿。
许安让她再吃一点,她才又怯怯伸手拿了半块。
等她终于吃完,夜已经很深。
喜房里的红烛烧短了一截,烛光也比先前温柔许多。
萧雪坐在床边,低着头,小声问:“相公……要歇息了吗?”
许安看了她一眼。
她这话问得很轻,耳根却红得厉害。
整个人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又偏偏努力装作自己不怕。
许安心中一软。
“你先睡。”他说,“我去外间。”
萧雪猛地抬头。
眼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相公不睡这里吗?”
许安顿了顿:“你今日受了惊,需要好好休息。”
“可是……”
萧雪咬住唇。
她其实不懂夫妻之间到底该如何。
她只听人说,成了亲,便要睡在一起。
睡在一起,便会有孩子。
若相公不与她睡,是不是说明相公还是嫌弃她?
是不是说明,明日醒来,她仍旧会被送回萧家?
这个念头让她刚安稳一点的心又乱起来。
许安刚起身,袖口便被她轻轻拽住。
力道很小。
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可许安还是停下了。
萧雪低着头,不敢看他。
“相公……”
她声音细得发颤。
“雪儿可以睡里面,不会挤到相公的。”
许安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只手很瘦,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
萧雪不是不怕。
她怕得要命。
可比起眼下这种模糊的害怕,她更怕被丢下。
许安心里叹了一声。
“好。”
他说。
“我不走。”
萧雪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她极小心地脱了外层嫁衣,动作笨拙又拘谨,像连弄皱床上的被褥都怕。
许安转过身,没有看她。
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安静下来,他才回头。
萧雪已经钻进了被子里。
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红着,却一直偷偷看他。
许安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下床边一盏红烛。
他躺到外侧,中间刻意留了些距离。
可刚躺下没多久,身边的人便轻轻动了动。
萧雪往他这边挪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挪了一点。
最后,她像是终于鼓足勇气,轻轻钻进了许安这边的被窝。
许安身体一僵。
萧雪也僵住了。
她靠得并不近,只是抓住了他一小片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
“雪儿……雪儿不占地方。”
许安垂眼看她。
她明显害怕,睫毛抖得厉害,却仍旧不肯松开那片袖子。
像是只要抓住了,就能证明自己今晚还被允许留在这里。
许安沉默许久,最后只是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睡吧。”
他说。
“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萧雪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许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侧过身,隔着一小段距离,轻轻拍了拍她的被子。
“你已经很累了。先睡觉。”
萧雪看着他。
她其实不太明白,什么叫“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只知道相公没有推开她。
也没有嫌她脏,嫌她笨,嫌她是替嫁来的。
这已经很好了。
好到她不敢再奢求更多。
可她还是忍不住又往许安身边靠了靠。
许安没有动。
片刻后,他轻轻揽了她一下。
不是亲密的拥抱,更像是给一个受惊的人一点确认。
萧雪却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怀抱仍旧很暖。
她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许安身上的温度。
那温度一点点靠近,像把她从冰冷的地上、从萧家的后院、从那些“灾星”“不祥”的话里,慢慢抱了出来。
她抓着许安袖口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红烛一点点往下烧。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吹得喜字在窗纸上晃出模糊的影子。
萧雪靠在那一点温暖旁边,终于慢慢闭上眼。
她睡得仍旧很轻。
即便睡着,眉心也还微微蹙着。
可至少这一回,她没有再发抖。
许安望着帐顶,许久没有睡。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点轻微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她偶尔还会因为哭得太久而轻轻抽一下。
这个姑娘被送进许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嫁妆,没有底气,没有常识,甚至连一点“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念头都没有。
她只是带着满身惊惧,坐进了他的喜房。
许安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满屋白幡,满耳哭声。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被命运硬生生推到了这个世界里。
可现在想想,萧雪又何尝不是?
许安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睡吧。”
他低声道。
“以后不会有人赶你了。”
素帕轻沾旧泪痕,
今宵始信有人温。
人间最苦无归处,
一寸柔情便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