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原本以为,自己是不喜欢被人伺候的。
穿来这三年,他最不习惯的事之一,就是身边总有人候着。
喝茶有人倒,出门有人递披风,读书时有人进来添灯。
连他多看一眼窗外,许伯都能立刻问一句:“少爷可是嫌屋里闷?”
许安起初只觉得别扭。
他毕竟是现代人,前世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富贵命,但自己倒水、自己点外卖、自己熬夜改方案,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忽然到了这边,成了许家的少爷,时时有人等着听吩咐,总让他觉得自己像在压迫别人。
尤其许伯。
许伯年纪不小了,又是看着原主长大的老管家。
许安实在做不到让一个须发半白的老人站在旁边替自己磨墨、端茶、铺纸。
所以过去三年,除非必要,他大多让人退下。
书房里只留一盏灯,一壶茶,几卷书。
他一个人读。
一个人写。
一个人把许父留下的讲经、策论和旧日批注翻了一遍又一遍。
许安一直觉得,这是因为自己不习惯古代少爷的做派。
直到这日,萧雪站到了他书房里。
他才忽然发现,事情或许没有那么清白。
因为萧雪站在旁边的时候,他好像一点都不别扭。
不仅不别扭。
还很受用。
甚至有点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安正坐在案前看书。
窗外晨光刚好,竹影落在窗纸上,被风吹得轻轻摇。
案上摆着许父留下的一本讲经札记,旁边是陆青万托人送来的几篇时文。
再过几日,他上午便要去书院听课,趁这几天,他得先把从前落下的根基重新梳理一遍。
萧雪就站在案旁。
上半截头发被她很笨拙地挽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着,剩下的长发垂在身后,安静得像一匹柔软的雪色绸缎。
她不敢坐。
许安让她坐过,她摇头,说自己站着便好。
许安知道她一时改不过来,也没有强逼,只给她搬了张绣墩放在旁边,告诉她站累了便坐。
萧雪当时点头点得很乖。
可到现在,那张绣墩仍旧空着。
她站在案旁,手里拿着墨条,磨得极认真。
她其实不会磨墨。
最开始力道太轻,砚台里的水只被她磨出一点浅淡的灰。
许安便教她,手腕要稳,墨条要直,不能急,也不能太重。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她学东西时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像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能做、又被允许做的事。
许安只说了一遍,她便低头记住。
再磨时,动作果然稳了许多。
墨香一点点漫开。
清淡,微苦,混着她衣袖上皂角和晨风的气息。
许安翻过一页书,余光扫见萧雪低头磨墨的侧脸。
她睫毛垂着,神情小心,却不再像昨日那样慌得随时要跪下认错。
她偶尔会偷偷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需不需要茶,需不需要换纸,需不需要她再做点什么。
许安喝完半盏茶,还没开口,萧雪已经轻轻把茶壶提起来,替他添满。
茶水落进杯中,声音细细一线。
她添完之后,又怕自己打扰他读书,立刻把手收回去,安静站回原处。
许安看着那杯热茶,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下。
他从前真的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
过去许伯若站在旁边问他要不要添茶,他只会头疼,恨不得让老人家赶紧去歇着。
可现在萧雪给他添茶,他竟然一点负担都没有。
不仅没有负担。
还想夸她一句真乖。
许安低头喝了一口茶,心里默默得出一个结论。
看来他以前不喜欢别人伺候,主要不是因为他多么有现代平等意识。
而是因为许伯是个老头。
换成萧雪这样漂亮又乖的小娘子站在旁边,轻手轻脚地给他添茶磨墨,眼睛还时不时偷偷看他,许安只觉得——
古代少爷的生活,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
这个念头很不君子。
许安咳了一声,把心思压回书上。
萧雪立刻抬眼:“相公嗓子不舒服吗?”
“没有。”许安道,“只是清清嗓子。”
萧雪还是不放心,轻轻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相公喝些茶。”
许安看她一脸认真,心里那点坏念头又往外冒。
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姑娘刚刚才敢在书房里站稳,不能逗太狠。
许安翻开另一篇策论,重新沉下心读书。
说来也怪。
这一上午,他读书的效率竟然真的高了不少。
过去他读这些经义策论,常常会觉得枯燥。脑子转得久了,难免疲惫。
可今日不一样。
茶凉了,有人添。
纸乱了,有人理。
砚中墨淡了,有人磨。
她不多话。
但一直在。
像一盏安静的小灯,放在书房角落里,并不刺眼,却让整间屋子都变得温软起来。
许安原本给自己定下的任务,是午后才能看完许父那本札记。
结果不到晌午,他便合上了最后一卷书。
萧雪见他停笔,立刻紧张起来。
“相公,是雪儿磨得不好吗?”
许安抬头:“怎么又想到你身上去了?”
萧雪抿了抿唇。
“相公忽然不写了。”
“因为写完了。”
萧雪一愣。
许安把纸页整理好,心情颇好地道:“今日比我想得快些。”
萧雪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
“相公真厉害。”
许安看着她一本正经夸人的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雪儿也厉害。”
萧雪怔住。
“雪儿?”
“嗯。”许安把笔搁下,“茶添得好,墨也磨得好。”
这话其实有几分哄她的意思。
可也不全是哄。
萧雪在旁边,确实让他读书读得舒服。
萧雪却像听见了什么极不得了的夸奖。
她先是睁大眼,随后低下头,手指轻轻攥住袖口,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住,露出一点很浅很浅的笑。
“雪儿……有帮到相公吗?”
“有。”
许安答得很干脆。
萧雪的眼睛更亮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又怕自己太高兴显得不稳重,于是只小声道:“那雪儿以后也给相公磨墨。”
许安道:“你愿意就来,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愿意的。”她立刻说。
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耳根微微红了。
“雪儿愿意。”
许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柔软的情绪。
萧雪不是没有行动力。
她只是从前没有什么值得她主动去做。
在萧家时,做活是为了不挨骂,不饿肚子,不被赶出去。
可现在,她站在许安书房里,磨墨、添茶、整理纸页,虽然仍旧带着讨好的小心,却已经多了另一种东西。
她是真的想替他做点什么。
想证明自己有用。
也想靠近他。
许安能感觉到。
所以他没有说“你不用这样”。
这句话对现在的萧雪来说,未必是安慰。
她需要的不是被剥夺一切付出的机会,而是知道自己的付出会被看见,会被珍惜。
许安把桌面收拾出一小块空处,铺开一张干净宣纸。
“既然今日书看完了,那教你认几个字。”
萧雪愣住。
她看着那张纸,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浮出不敢置信。
“教……雪儿?”
“嗯。”
许安蘸了墨,抬头看她:“不是说想学识字?”
萧雪的手一下子攥紧袖口。
她当然想学。
只是这个念头太奢侈了。
在萧家时,没有人会问她想不想认字。
嫡姐读书写字,琴棋书画都有先生教,而她只要靠近书房一点,就会被人赶开。
那些人说,她学这些没有用。一个侧室生下的灾星,能有口饭吃便该知足。
可现在,许安坐在她面前,说要教她认字。
萧雪低声问:“雪儿笨,若学不会,相公会不会生气?”
许安道:“你还没学,怎么知道学不会?”
萧雪想了想,小声道:“因为没人说过雪儿聪明。”
许安停了停。
然后他说:“那我现在说。”
萧雪抬头。
许安看着她:“我们家雪儿最聪明了。”
萧雪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比“头发好看”“眼睛好看”还让她无措。
重点在于,“我们家雪儿”这几个字实在是太让她害羞了。
许安没有继续解释,只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萧雪。
他写得不算这个时代最标准的馆阁体,毕竟他穿来三年,字是练过,却仍有一点现代人的结构习惯。
可笔锋干净,骨架端正,落在纸上很清楚。
“这是你的名字。”
许安道。
萧雪盯着那两个字。
她知道自己叫萧雪。
可她没见到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
从前在萧家,名册上或许有她的名字,库房领衣裳时也许会有人随手记一笔,但那些都离她很远。
更多时候,她只是“那个白头发的”“后院那个”“小灾星”。
萧雪这两个字,被许安写在干净的宣纸上,墨迹微湿,像一场终于落到她身上的春雨。
“萧,雪。”许安指给她看,“这个是萧,这个是雪。”
萧雪低声跟着念:“萧……雪。”
念完之后,她眼睛又有些红。
许安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他把笔递给她。
“试试。”
萧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接。她没握过笔,姿势自然不对,笔杆落在她指间,像一件不属于她的贵重器物。
许安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她身后。
“手放松。”
萧雪整个人立刻僵住。
许安停了一下。
“我扶你写,可以吗?”
萧雪的耳尖慢慢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相公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问的。”
许安这才伸手,轻轻覆住她握笔的手。
萧雪的手很小,指尖微凉。许安掌心覆上去时,她明显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带着她,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
“横,竖,撇。”
萧雪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笔尖。
第一遍写得歪歪扭扭。
“萧”字复杂,她写到一半便有些慌,笔锋抖得厉害。
许安没有说她,只带着她慢慢写完。
写完第一个字,萧雪小声道:“不好看。”
“第一次写,已经很好了。”
许安说得很自然。
萧雪却因为这句“很好”,连指尖都热起来。
第二个字是雪。
这个字简单些。
许安写得慢,带着她一笔一笔落下。写到下面“雨”字头时,萧雪忽然觉得很奇怪。
原来雪字长这样。
很干净。
像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被整整齐齐收在纸里。
等两个字写完,萧雪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萧雪”,忽然舍不得移开眼。
这是她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虽然是许安带着她写的。
虽然并不好看。
可那确实是她的名字。
许安松开手,问:“还想写吗?”
萧雪点头。
“想。”
这一次,她自己握笔。
许安坐回旁边,教她从简单的笔画开始。
萧雪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怕写错。
许安便耐心等着,偶尔提醒她手腕不要压得太死。
写了几遍后,纸上终于有了一个勉强能看的“雪”。
萧雪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许安见她这样,心里那点坏心思又冒出来。
他想,今日是不是已经逗过她了?
好像没有。
早饭那粒米是上一章的事。
只坏一次。
许安非常自然地在心里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拿过笔,在萧雪写的“萧雪”旁边,写下了两个字。
许安。
萧雪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这是相公的名字吗?”
“嗯。”
许安把纸转了转,让她看得更清楚。
“许,安。”
萧雪轻轻念了一遍:“许安。”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和“相公”不太一样。
少了些怯生生的依附,多了一点很轻的亲近。
许安听得心里一动。
他想再听一遍。
但这个要求说出口未免太像调戏小姑娘。
于是许安克制住了。
暂时克制。
他低头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
左边是萧雪。
右边是许安。
一个歪歪扭扭,一个端正清楚。
放在一起,莫名有点可爱。
许安手指转了转笔杆,忽然在两个名字外面画了一圈。
萧雪原本以为他只是要圈起来给她看。
结果下一刻,她看见那个圈在上头凹下去一点,两边圆圆地鼓起,下面又收成一个尖。
一个爱心。
许安画完,还很淡定地放下笔。
萧雪盯着纸。
她当然不认识那是什么。
这个时代没有这种现代意义上的爱心符号。
可她又不是真的完全看不懂。
那图案圆圆的,软软的,把她的名字和许安的名字圈在一起,莫名亲昵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雪的脸慢慢红了。
“相公……这是什么?”
许安一本正经:“一种记号。”
“记号?”
“嗯。”许安道,“这个叫心形,就是心的形状。”
萧雪怔怔看着那颗心。
“那……是什么意思?”
许安原本只是想逗她。
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放轻了。
“意思是,把重要的人放在心上。”
萧雪抬起头,眼睛亮得厉害。
“相公是雪儿最重要的人!”
许安一怔。
今日的胜负,是雪儿赢了。
一纸新名落墨痕,
低头认了半生身。
从前只道雪为厄,
今夜方知也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