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的东西,是午后送到许家的。
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像是萧家那边终于想起来,昨日替嫁出去的姑娘还有几件旧物留在府里,于是随手找了辆马车,装上箱子,送过来便算了事。
许伯亲自到门前接的。
从马车上抬下来的东西不多。
一只旧木箱,一卷铺盖,一个藤筐,再加上一只不大的梳妆匣。
许伯站在门前,看着萧家的下人将东西一件件卸下来,眉头越皱越深。
他在许家做了几十年管事,京中大户嫁女是什么排场,他自然清楚。
家境富裕的,十里红妆未必有,但衣裳首饰、家具器用,总要置办齐全。
便是家道中落,实在拿不出多少东西,也会想办法凑几只箱笼,将门面撑起来。
毕竟嫁妆不只是给女儿带去夫家的财物,也是娘家替出嫁姑娘撑腰的东西。
东西多不多是一回事。
愿不愿意给,又是另一回事。
萧家显然属于后者。
昨日临时换了新娘,婚事办得仓促,尚且能找出几分理由。
可今日送来的这些东西,连敷衍都算不上。
许伯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
几件旧衣。
一床薄被。
两双鞋。
木梳一把。
另有女子旧物若干。
没了。
萧家的管事像是生怕许家还要向他们讨要什么,交代得格外干脆。
“东西都在这里了。”
“我们老爷说,二姑娘平日用的物件不多,全送过来了。”
“往后若有短缺,许家自行添置便是。”
说完,他便招呼下人上车。
许伯听得眼皮微微一跳。
什么叫许家自行添置?
姑娘进了许家的门,许家自然不会短她吃穿。
可萧家把一个养了十九年的女儿嫁出来,只扔来几件旧衣服,还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着实让人开眼。
许伯到底顾着许家的门风,没有当场同他争执。
他只让人核对了箱笼,确认没有遗漏,便命门房关门。
可门关到一半时,他忽然察觉有些不对。
萧家的下人已经散了。
那辆马车却迟迟没有走。
车帘垂得很低,被风吹起一条极细的缝。
缝隙后面似乎藏着一双眼睛。
正一动不动地往许家院子里看。
那目光实在太过专注。
仿佛恨不得将许家的两扇大门连同门内照壁一起看穿。
许伯被看得后颈发毛。
他抬眼望过去。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与那道目光对上。
片刻后,车帘终于落下。
马车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驶远。
许伯等车声彻底消失,才让门房将门合拢。
他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却没有声张。
想见少爷,昨日为何不来?
再躲在车里往院中窥探,算什么事。
许家的门自然要关得严一点。
最好连条缝都不要留。
送来的东西很快被抬进了内院。
萧雪那时正在房中收拾上午练过的字。
萧雪已经将写着“萧雪”和“许安”的那张纸单独收了起来。
她找出一只小木匣,将纸平平整整地放在最上面。
木匣里没什么东西。
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两根褪色的发带,还有几枚被她收得整整齐齐的线团。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
如今,那张写着两个人名字的纸也被放了进去。
而且压在最上面。
下人将箱子送进来时,萧雪一下子站了起来。
她看着那只熟悉的旧木箱,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
那是她在萧家时用的箱子。
从很小的时候便放在她住的偏院里,边角磨损得厉害,锁扣也生了锈。
下人放好箱笼,很快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屋里只剩下许安和萧雪两个人。
萧雪蹲到箱子前,伸手打开锁扣。
里面叠着几身衣裳。
最上面的一件颜色还算鲜亮,下面几件却已经洗得发白。
袖口和领边都留着缝补过的痕迹,针脚不算细,却很整齐。
再往下,是两双旧鞋,一件薄披风,还有几件零碎的小物。
箱子很浅。
一眼便能望到底。
这就是萧雪在萧家生活十九年留下的全部东西。
萧雪似乎也知道这些东西太少。
她将最上面的衣裳拿起来,急着向许安解释。
“这件没有破。”
她展开衣裳,让许安看袖口。
“下面那几件虽然补过,但穿在里面看不出来。”
“披风也还能用,只是冬天风大的时候,会有一点冷。”
她说得很认真。
像是在努力证明,这一箱东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寒酸。
许安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箱子,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萧家纵然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门第,也绝没有穷到连几身新衣都做不起。
他们昨日可以为了嫡女临时换掉新娘。
今日却连替嫁女儿的体面都不愿意装上一装。
不是来不及。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萧雪抬起头,正好看见许安的神情。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方才还想拿给许安看的披风,也被她重新放回箱子里。
“相公……”
许安回过神:“怎么了?”
萧雪低着头,手指攥住衣角。
“相公是不是觉得……雪儿的嫁妆太少了?”
许安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雪便匆匆起身,走到旁边,将那只小小的梳妆匣抱了过来。
匣子上的漆已经有些旧了。
却被她擦得很干净。
萧雪坐到床边,手指在搭扣上碰了两次,才将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许安想象中的珠钗环佩。
只有一只金镯,和一双耳坠。
金镯打得不算粗,样式也有些年头。
耳坠被软布仔细包着,穗子微微褪色,坠珠上的玉却仍旧干净。
萧雪将它们捧到许安面前。
“雪儿不是……什么都没有的。”
她说得有些急。
像是怕晚上一刻,许安便会后悔昨日娶了她。
“这些都是娘亲留下来的。”
“镯子是金的,应当能换些银钱。”
“耳坠也是玉做的,拿去当铺,应该也能当一点。”
她把首饰盒又往前送了送。
“相公若是觉得嫁妆少,便拿去吧。”
许安没有接。
萧雪眼里的不安更重了。
她以为是自己给得还不够,便又小声补充:
“雪儿以后也会做活。”
“磨墨、煮饭、洗衣裳,雪儿都会学。”
“雪儿吃得也不多,不会花许家太多银子。”
许安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道先该气谁。
气萧家。
还是气那些让萧雪觉得,嫁人之后若不能立刻拿出足够的价值,便会被人嫌弃的家伙。
他伸出手。
萧雪立刻将金镯递给他。
许安却没有拿走。
他只是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镯子重新放回盒中。
随后又将耳坠外面的软布慢慢包好。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许安道,“怎么进了许家的门,便要拿出来填许家的账?”
萧雪愣了一下。
“可是雪儿已经嫁给相公了。”
她说得很自然。
“雪儿的东西,本来就该是相公的。”
许安问:“那我的东西呢?”
萧雪没有明白。
“什么?”
“按你的说法,你的东西是我的,那我的东西是不是也该是你的?”
萧雪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迟疑了一会儿,很快摇头。
“相公的东西是相公的。”
许安就知道。
这买卖做得倒是精明。
她的全归他。
他的还归他。
许安若真照这个规矩过日子,放在现代,大约能被挂在网上骂上三天三夜。
“你不敢拿我的,我却把你的全拿走。”
许安道,“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萧雪被问住了。
她看看盒里的镯子,又抬头看他。
“那这些……”
“收好。”
许安将盒子推回她怀里。
萧雪抱住首饰盒,却仍旧有些不安。
许安看了一眼那双耳坠。
“你若真想拿出来给我,也不是不行。”
萧雪立刻抬起眼。
许安故意停了一下。
等她眼里的期待与紧张都快藏不住了,才继续道:
“等什么时候愿意戴了,戴给我看。”
“比拿去当铺值钱。”
萧雪怔了怔。
她低头看向那双耳坠。
“相公想看雪儿戴吗?”
“想。”
许安答得很干脆。
萧雪耳根慢慢红了。
她将包着耳坠的软布重新理好,动作比刚才更仔细。
“那雪儿不卖了。”
许安道:“本来也没让你卖。”
“以后戴给相公看。”
“好。”
萧雪终于将盒子合上。
可她抱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相公真的不嫌少吗?”
许安看了一眼那只旧木箱。
“我不是嫌你的东西少。”
“我是觉得,萧家给你的太少。”
萧雪反应了许久,才慢慢明白。
许安不是嫌弃她带来的东西不够。
他是在替她生气。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
她从前受过许多委屈。
冬日没有足够的炭火,她便多盖一层旧被。
衣裳破了,她便自己缝。
饭菜送来时已经凉了,她便囫囵着吃下。
这些事情发生得太多。
多到她从未想过,它们原来是值得让人生气的。
萧雪抱着匣子,半晌没有说话。
许安也没有说什么“以后不会了”。
这种承诺说起来容易。
可对现在的萧雪而言,或许还太远。
他只是重新蹲下来,将箱中的旧衣一件件拿出来。
“这些还要留吗?”
萧雪连忙点头。
“要的。”
“这几件是娘亲给雪儿做的。”
许安看了一眼缝得有些歪斜的领口,没有多问。
“那便留着。”
“明日我让人请裁缝过来,再给你做几身新的。”
萧雪立刻摇头。
“这些还能穿。”
“能穿和添新的不冲突。”
许安道,“你如今住在许家,家中本就该有你四季的衣裳。”
“不是你向我要。”
“也不是我额外赏你。”
“只是家中本来就有你这一份。”
萧雪低下头。
这句话似乎比许安说不嫌弃她,更让她难以招架。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
“颜色……可以自己挑吗?”
“当然。”
“雪儿想要和相公差不多的颜色。”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蓝色长衫。
“喜欢蓝色?”
萧雪摇头。
“是想和相公穿得像一点。”
“而且蓝色比较耐脏。”
许安沉默片刻。
很好。
他原本只是想替她添几件衣裳。
结果一不留神,已经开始做情侣装了。
这个发展速度不算快。
但方向很明确。
许安咳了一声:“那便做蓝色的。”
萧雪唇角轻轻弯了起来。
她重新低头整理箱子。
那些旧衣,她一件也没有扔。
新衣是许家给她的。
旧衣里却还留着娘亲的针脚。
两者并不冲突。
许安没有让她必须放下过去。
只是给她原本空荡荡的未来,多添了几件新的东西。
夜里,萧雪很早便睡着了。
她白日练了许久的字,又将萧家送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沾到枕头没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稳。
白色长发散在枕边。
床帐垂下一半,将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许安坐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却始终没能看进去。
眼前一会儿是那只浅得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旧箱子,一会儿又是萧雪捧着首饰盒,小心翼翼地告诉他,镯子可以换钱,耳坠也能拿去当铺。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
却愿意把仅有的东西全给他。
那只金镯和那双耳坠,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全部念想。
可当她以为许安嫌弃她时,竟连犹豫都没有。
她只是害怕。
怕自己带来的东西太少,怕自己不够有用,怕许安会后悔娶她。
她怕了那么多年。
见到别人抬手会躲,听见一句重话便会慌,连坐在桌边吃饭,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可就是这样胆小的一个人,却敢抬起头,红着眼睛告诉他——
相公是雪儿最重要的人。
她甚至不知道那句话算不算表白。
她只是把心里最真的话,一点遮掩也没有地捧到了他面前。
和今日那只首饰盒一样。
盒子里有多少,她便给多少。
心里有多少,她也给多少。
许安放下手中的书,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他大概是真的爱上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娘子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
当然,她确实漂亮。
白发,异瞳,安安静静站在窗边时,像是从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画里走出来的。
也不是单纯因为她乖。
她乖得让人心疼,却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执拗。
她想留下,想帮他,想成为这个家里有用的人。
只要认准了什么,便会很认真地抓住,哪怕手指发抖,也不肯松开。
许安以前没有见过这样的感情。
现代人的喜欢,总要顾虑许多。
合不合适,条件相不相当,谁先付出,谁更认真,谁输了,谁赢了。
哪怕真的喜欢一个人,也要留三分体面,藏两分退路。
谁也不肯先把自己全交出去。
可萧雪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有。
因此她一旦认定了谁,能给的便只有全部。
这种感情不聪明。
甚至有些危险。
可也正因如此,才纯粹得让许安毫无招架之力。
他穿来这个世界三年,自以为见过不少人情冷暖,也早过了会被几句好听的话轻易打动的年纪。
结果萧雪什么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只会捧着自己仅有的两件首饰,告诉他,她吃得很少,也会努力做活。
然后许安便一头栽了进去。
栽得不可收拾。
许安在灯下坐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东西。
他起身去了许父从前的书房。
许父的遗物早已整理妥当。
许安穿来的第一年,许伯曾陪着他一件件清点过。
其中有一只不起眼的漆盒,里面没有官印,也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玉佩。
只有一支很细的金簪。
许安将漆盒打开,把那支簪子取了出来。
簪身素净。
没有镶嵌珠玉,也没有复杂的花样,只在簪头刻着两道很浅的云纹。
第一次见到这支簪子时,许安还奇怪过。
许父后来官居一品,家中再如何清简,也不至于只留下这样一支细得近乎寒酸的金簪。
许伯便将它的来历讲给了他听。
那是许父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当年的许父尚未入仕。
没钱,也没势,只是一个连笔墨纸张都要省着用的寒门书生。
为了打这支金簪,他足足攒了几个月的银钱。
金料买不起太多,簪子自然只能做得细一些。
后来许父入仕,官越做越大,也曾想过重新替妻子打一支更好的。
可原主出生时,许母难产而亡。
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此后二十余年,许父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
从一介寒门走到一品高官,身边始终只有亡妻留下的儿子,以及这支没能重新送出去的旧簪。
纯爱战神。
还是含金量格外高的古代限定版。
在这个三妻四妾并不罕见的时代,许父权势最盛时仍旧孤身一人,守着一个早已不在的人过了二十多年。
别人官做大了,先扩宅子,再添美妾。
许父官做大了,连再给许家找个主母都不肯。
许安以前觉得,这是许父这个人太固执。
如今再拿起这支金簪,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或许不是许家的男人天生都是什么纯爱战神。
只是当一个人真的遇见了那份毫无保留的感情,便很难再假装自己没有动心。
许父遇见过。
如今,许安似乎也遇见了。
只是许父的妻子没能陪他走到最后。
而萧雪此刻就在隔壁。
安安静静地睡着。
许安握着金簪回到房中。
他走到床边,透过半垂的床帐看了一眼。
萧雪睡得很熟,半张脸埋在枕中,眉心舒展,像是终于不用在梦里也担心自己会被赶走。
许安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妆台前。
她的首饰盒放在那里。
里面只有一只金镯和一双耳坠。
那是萧雪母亲留给她的全部。
也是她今日愿意交给许安的全部。
许安打开盒盖,将那支细细的金簪放了进去。
金簪落在镯子旁边,发出极轻的一声。
从今以后,盒子里便不只有萧雪母亲留给她的东西了。
也有许家留给她的东西。
许安原本还觉得,趁人睡着,偷偷将父母的定情信物放进她的首饰盒里,多少有些不够光明正大。
可现在想想,倒也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意。
不是一时怜悯。
不是见色起意。
也不是因为她乖巧听话,便随手养在身边逗着玩。
他是真的想让萧雪留在这里。
想让她穿自己喜欢的衣裳,戴自己送的簪子。
想让她以后再打开箱子时,里面不只有几件旧衣;
打开首饰盒时,也不只有母亲留下的两样东西。
想让她拥有得越来越多。
多到再也不需要因为害怕失去,就把仅有的一切捧出来交给别人。
至于这支簪子——
给自己娘子送件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对她好一点,更是问心无愧。
许安把金簪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簪子正好平行于萧雪平日坐的位置。
随后合上盒盖。
半匣旧簪并玉珰,
捧来犹作嫁奁香。
可怜满眼真心意,
不抵人间一寸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