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亲后的几日,许安几乎一直待在府里。
上午看书,萧雪便站在案旁替他磨墨、添茶。
午后教她认字。
到了晚上,两人一道用饭,再回房说些有的没的。
萧雪能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可许安无论讲什么,她都听得极认真。
像他随口提起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需要牢牢记住的大事。
几天下来,萧雪已经习惯了许安一直在身边。
也不能说是完全习惯。
许安靠得近些,她还是会脸红;忽然伸手摸她的头,她还是会下意识缩一下肩膀。
可缩过之后,她已经不会再躲开了。
有时甚至会很轻地将脑袋往他掌心底下送一点。
只一点。
像是怕送得太明显,会显得自己太贪心。
可许安不能一直待在家里。
守孝三年已满,陆青万也早已派人传过话,让他尽快去书院听课。
许父留下的旧日批注和文章,能替他补上不少根基,却不能代替真正的先生和同窗。
更何况科举并非只考熟读经义。
京中时文风气、考官偏好、近年的策论题目,都要重新熟悉。
这日早晨,许安换好出门的衣裳。
萧雪站在一旁替他理袖口。
其实袖口已经很平整了。
她还是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抚了两遍,像是非要找些事情做。
“我午时便回来。”许安道。
萧雪轻轻点头。
“雪儿知道。”
“上午不用一直待在房里。”
许安又道,“想去院子里走走,便出去走走。想去书房练字,也可以自己过去。”
萧雪抬头看他。
“雪儿一个人……也可以进相公的书房吗?”
“当然可以。”
许安见她神情仍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里面的书,只要你拿得动,都可以看。”
萧雪现在连自己的名字才刚刚写明白,自然看不懂那些经义策论。
可她听见“可以”,眼睛还是轻轻亮了一下。
“若有人为难你,就去找许伯。”
萧雪立刻摇头。
“不会有人为难雪儿的。”
“没有最好。”许安道,“有就告诉许伯。”
萧雪又点头。
她跟着许安走出房门,一直送到院外。
许安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回去吧。”
萧雪站在廊下,手指搭在门框边缘。
“相公路上小心。”
“好。”
许安继续往外走。
萧雪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又绕过院墙,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其实和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风仍旧从檐下吹过,树影落在青砖上,厨房那边隐约能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
可萧雪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像屋里原本点着一盏灯。
灯灭了,天明明还亮着,却让人觉得空。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走到房中,萧雪先将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
枕头没有歪。
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拿帕子擦了擦桌面。
桌面原本便是干净的,只在窗边积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灰。
擦完以后,似乎便没有事情可以做了。
萧雪坐到桌前。
昨天练过的纸还放在那里。
她将纸展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萧雪”,还有许安亲手写下的名字。
许。
安。
这两个字她已经认得了。
萧雪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许安。”
房里没人回应。
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直接叫了相公的名字,脸上微微发热。
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也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萧雪收好纸,起身出了门。
她想去书房。
许安方才说过,她一个人也可以进去。
可真正站到书房门前,她又停住了。
房门关着。
里面没有翻书的声音,也没有淡淡的墨香从门缝中透出来。
相公不在。
这便只是许家的书房。
是放着许父遗物和许安文章的地方。
萧雪的手已经搭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许安确实说过可以。
可若是她不小心碰乱了什么呢?
若是拿错了一张纸,弄坏了一本书呢?
若是相公回来以后,发现她趁他不在擅自进去,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她没有规矩呢?
萧雪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她没有进去。
只隔着房门轻轻看了一眼,便重新回了卧房。
这一回来,就真的没有事情做了。
她在窗边坐下。
晨光从窗纸上慢慢移过去,先落在桌角,后来又落到她的袖口上。
萧雪低头看着那一小块亮光。
她本来以为,许安不在时,自己也可以做许多事。
整理衣裳,练字,去院子里走走,或者到厨房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可真到了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不敢做。
书房没有相公,她不敢进去。
院子外面都是许家的人,她虽然知道他们不会欺负自己,却还是不敢随意走动。
厨房里的下人都有各自的事情,她若是贸然过去,或许反而会给人添麻烦。
于是萧雪便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做。
桌上的茶凉了。
窗外的日影又向前挪了一些。
偶尔有人从院外经过,脚步声刚刚响起,萧雪便会立刻抬头。
等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重新低下眼。
不是相公。
她忽然有些不想让许安去书院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快。
若是相公不用去书院,便能像前几日一样待在家里。
他看书时,她可以站在旁边磨墨。
他写字时,她可以替他整理纸页。
就算什么都不说,只要看着他,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不像现在。
连坐在哪里都觉得不安。
可这个念头才刚刚生出来,萧雪便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
相公是读书人。
以后是要参加科举,要做大官的。
她虽然不知道科举究竟有多难,却知道读书不能耽误。
嫡姐从前学琴时,若是少练一日,先生都会不高兴。
相公要学的东西比琴复杂得多,自然更要认真。
她不能因为自己想让相公陪着,便拖累他。
萧雪将双手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好。
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想着。
中午便会回来了。
相公说过的。
午时便回来。
她只要再等等就好。
又过了一阵,外面的日光渐渐亮起来。
萧雪已经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次院门。
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真正从回廊外传来,她反而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猛地站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许安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萧雪站在窗边,眼睛亮得像是等了他很久。
“相公。”
她叫得很快。
语气里的欢喜几乎藏不住。
许安原本在书院坐了一上午,脑子里塞满了先生讲的经义和三日后要交的策论。
此时听见这一声,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没那么累人了。
“上午做什么了?”他问。
萧雪张了张嘴。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纸没多写一个字。
茶也早就凉透了。
她本来想说自己收拾了房间,又去过书房门口。
可那些事情加在一起,似乎也算不得做了什么。
最后,她很诚实地道:
“等相公回来。”
许安看了她一会儿。
萧雪被看得有些不安。
“雪儿是不是……太懒了?”
“没有。”
许安将手中的书放到桌上,又从袖中拿出一串东西。
红艳艳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晶亮的糖壳,阳光一照,像一串小小的红灯笼。
萧雪从前在街上见过。
却从来没有吃过。
她怔怔看着。
“糖葫芦。”
许安将竹签递到她面前。
“回来时顺手买的。”
萧雪没有立刻接。
“给雪儿的吗?”
“这里还有别人?”
萧雪这才伸出手,小心接住。
糖壳在指尖附近亮晶晶的,像是稍微用力便会碰碎。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将糖葫芦举到许安嘴边。
“相公先吃。”
许安看着已经送到自己唇边的山楂。
“这是给你买的。”
“相公买回来的,相公应该先吃。”
她说得十分认真。
许安只好低头咬了一颗。
糖壳很甜。
里面的山楂却酸得直接。
许安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萧雪见他吃完,立刻又将第二颗送过来。
许安还没来得及说话,糖葫芦已经又到了嘴边。
他看了看萧雪。
她眼睛里满是期待。
像是自己吃不吃,比她能不能吃到更重要。
许安只好又吃了一颗。
等萧雪第三次把糖葫芦送过来,他终于伸手按住竹签。
“再喂下去,这串便全进我肚子了。”
萧雪道:“相公喜欢吃,就都给相公。”
“我不喜欢。”
这句话说得太快。
萧雪果然怔了一下。
许安立刻补充:“我是说,我已经不想吃了。”
“剩下的都是你的。”
萧雪这才将糖葫芦收回来。
她低头咬下一颗。
外面的糖壳咔嚓一声裂开。
甜味先在舌尖化开,下一瞬,山楂的酸便跟了上来。
萧雪的眉尖轻轻皱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
许安问:“酸?”
萧雪连忙摇头。
“不酸。”
她显然不擅长撒谎。
说完这句话时,嘴角都还因为酸意微微绷着。
许安没有拆穿她。
萧雪慢慢将第一颗吃完。
到了第二颗时,她咬得明显小了许多。
只沿着外面的糖壳一点点啃。
啃完一圈,又低下头,小口舔剩下的糖衣。
山楂本身却一动不动。
许安坐在旁边看书。
看似在看先生留下的策论题目,余光却一直落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
萧雪舔得很认真。
像是只要自己装得足够自然,许安便不会发现她其实不爱吃里面的山楂。
过了一会儿,一颗糖壳被她舔得干干净净的山楂露了出来。
萧雪看着那颗山楂,明显有些为难。
扔掉舍不得。
吃下去又酸。
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准备咬。
许安忽然伸手。
“我又想吃了。”
萧雪停住。
“相公不是说不想吃了吗?”
“现在又想了。”
“可是这个……”
她看了看被自己舔得只剩山楂的糖葫芦,耳根慢慢红起来。
“雪儿已经碰过了。”
“你不是我娘子吗?”
许安接过竹签,十分自然地将那颗山楂咬下来。
酸味比前两颗更直接。
毕竟糖已经被舔光了。
许安神色不变。
只是放下竹签后,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萧雪小声问:
“酸吗?”
“不酸。”
这回轮到许安撒谎了。
萧雪看着他。
大约是信了。
“好了,你继续吃吧。”
许安又把剩下的还回去。
她将剩下几颗外面的糖壳一点点舔掉,许安便把里面的山楂全吃了。
一串糖葫芦,两个人吃得分工明确。
萧雪负责糖。
许安负责葫芦。
到了最后,萧雪还捏着光秃秃的竹签,有些舍不得放下。
许安看见了,没有问她是不是又准备把竹签也收起来。
看她那副舍不得丢的模样,答案大概已经很明显了。
晚饭时,许伯照例站在一旁询问明日的采买。
许安想了想,道:
“再让人买些葡萄、海棠果和山药豆。”
许伯提笔记下。
“少爷想吃?”
“裹上糖做成糖葫芦试试。”
许伯抬起头。
“这些也能做糖葫芦?”
“试过便知道了。”
许安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萧雪坐在他旁边,也跟着低下头。
只是没过多久,她又悄悄抬眼看了许安一下。
红丸一串带春光,
怯问郎君可愿尝。
不是雪儿无馋意,
半生未惯受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