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后,许安没有立刻回房。
萧雪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跟着他往卧房走。
许安却在经过她身边时,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
大约是因为太瘦,手掌没什么肉,握在手里轻轻一团,指尖还带着些凉意。
许安稍微收紧手指,便几乎能把她整只手都拢进掌心。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许安的掌心很暖。
热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传过来,像冬日里握住了一只刚装好热水的手炉。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只安静地跟着他跨过门槛。
直到发现许安带她往园中走,她才小声问:
“相公不回房吗?”
“先陪我走走。”
“吃太饱了,消消食。”
萧雪轻轻应了一声。
许安其实并没有吃撑。
只是今日回来时,他一眼便看出萧雪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桌上的茶凉透了,纸上没多出一个字。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神情却比忙了一上午还要疲惫。
糖葫芦能哄她高兴一会儿,却不能让她以后每日都坐在窗边等。
许家的园子很大。
前院修得端正肃静,内院却完全不同。
因为许母的喜好,许父当年特意请了江南的匠人,将园子修成了苏式样貌。
白墙黛瓦围出曲折幽深的院落,回廊依水而建,绕过花木,又穿过一道道形状各异的漏窗。
白日里走在其中,一步便是一景。
到了夜里,却比白日更静。
下人们忙完各自的事情,除了守夜的,早已回去休息。
偌大的园子没有人声,只剩下草丛中连绵不断的虫鸣。
偶尔有风从竹林间穿过。
竹叶彼此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落在白墙上,将墙面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廊下则沉在淡淡的阴影中,栏杆的倒影斜斜落进池水,被一圈忽然荡开的涟漪切碎,很快又重新聚拢。
许安牵着萧雪走过回廊。
萧雪走得很轻。
蓝灰色的裙摆从石阶上拂过,偶尔擦到廊边垂下的竹叶。
她像是怕惊动这座安静的园子,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成亲那日,她其实已经走过这里。
可那时红盖头遮着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
后来几日偶尔从园中经过,她也从未真正抬头看过。
许家的池水、花木和亭台,对她来说都像是旁人的东西。
太好,太贵重。
多看两眼,都仿佛是她不该有的贪念。
今夜却不一样。
许安牵着她。
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这条路她可以走,这些景色她也可以看。
萧雪慢慢抬起头。
池塘里浮着几片睡莲,夜色中分辨不出颜色,只能看见叶缘被月光描出一圈银白。
几尾鱼藏在水下,偶尔摆动尾巴,便让水面的月影跟着轻轻一晃。
池边的太湖石高低错落。
白日里看只觉奇秀,到了夜间,却像几只安静伏在花木深处的异兽。
萧雪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许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像不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
萧雪一怔,随后轻轻点头。
“像。”
“白天就不像了。”
“雪儿白天没有仔细看过。”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过胆怯,连忙补充:
“明日……雪儿可以再过来看看。”
许安看了她一眼。
“嗯。”
他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夸她勇敢。
月光从廊檐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萧雪身上。
她仍戴着那根旧簪,半挽的白发从肩后垂落,发尾被夜风轻轻吹动。
白发本就清浅,落进月色里,几乎像同月光融在了一起。
几缕细软的碎发贴在她脸侧。
她的面容很白,却不是那种冰冷的苍白。
大约是方才吃饭时喝了热汤,脸颊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深蓝的衣裙将她衬得越发清瘦。
腰身纤细,肩膀单薄,仿佛稍重一些的风便能将她吹进旁边的池水里。
可她的眼睛很亮。
浅蓝色的那只眼睛盛着月光,像池中最清的一点水;另一只深色的眼睛藏在发丝投下的阴影中,安静得近乎温顺。
两只眼睛颜色不同。
望向许安时,却是一样的专注。
萧雪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好看。
她只是察觉到许安许久没有说话,便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相公?”
许安回过神。
“没什么。”
萧雪仍旧望着他。
那神情显然不太相信。
许安只好道:“觉得你今夜很好看。”
萧雪的脚步一下乱了半拍。
若不是许安牵着,她险些踩到石子路边缘。
她低下头,耳尖很快染上一层红色。
“相公怎么忽然说这个……”
“看见了,自然就说了。”
许安语气平常,像只是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萧雪却安静了很久。
她没有再抬头,手指却在许安掌心里一点点收紧,像是终于敢确认,这只手确实不会忽然松开。
两人沿着池塘走到一处小亭。
亭子临水,四面没有遮挡,月光完整地铺在地面上。
石桌旁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没人清扫,在夜里反倒显得自然。
许安带着萧雪在亭边停了一会儿。
“以后白日无事,可以出来走走。”
萧雪轻轻点头。
“嗯。”
“多走一走,对身体也好。”
“雪儿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许安却知道,这句话同他早上说“可以去书房”一样。
她听进去了。
但不代表她真的做得到。
萧雪不是不愿意走出来。
她只是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
在萧家时,她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洗衣、扫院、搬水、整理柴火,别人指到哪里,她便做到哪里。
那些事情很累。
却至少让她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手里应该拿着什么。
如今进了许家,没人使唤她,也没人催着她干活。
她忽然闲了下来。
反而像被人拿走了所有方向。
更何况这座宅子里的一切都比萧家偏院精致。
书房里的纸,园中的花,廊下的灯,仿佛随便碰坏一样,她都赔不起。
她不敢做。
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坐在原处等许安回来。
许安拉着她在亭中坐下。
萧雪起初只敢坐在石凳边缘,背脊挺得笔直。直到许安没有说什么,她才慢慢放松一些。
“今日在房里待着,是不是很无聊?”
萧雪想了想。
她不太明白“无聊”该是什么感觉。
“雪儿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两人仍旧牵在一起的手。
“以前每天都有事情做。”
“现在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许安问:“为什么不对?”
萧雪沉默片刻。
“书房里的书很贵。”
“院子里的花木也很好。”
“厨房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雪儿若是进去,怕帮不上忙,还给别人添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里什么都很好。”
“雪儿不知道自己能碰什么。”
许安听明白了。
并不是她不想走出去。
而是许家越好,她便越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像一件被人误放进来的旧物。
没人赶她,她也不敢擅自给自己找位置。
许安没有再重复“这些都是你的”。
说得再多,对现在的萧雪也没有用。
他只是问: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萧雪愣住。
“想做的?”
“嗯。”
许安道:“不必想许家需要你做什么。”
“想你自己愿意做什么。”
萧雪望着池水,认真想了很久。
月影落进她眼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从前没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做过许多事,却没有一件是因为喜欢。
如今真有人让她自己挑,她反而想不出什么。
她会的东西不多。
字才刚刚认了几个。
琴棋书画一样不会。
即便让她去花园里赏花,她也不知道赏过以后应该做什么。
想来想去,她能想到的,还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别人吩咐,也不是怕做不好受罚。
“雪儿想给相公做饭。”
许安微微一怔。
萧雪见他没有立刻答应,眼底浮出一点紧张。
“雪儿会一些的。”
“不会的,也可以问厨房里的人。”
许安看了她片刻,很快点头。
“好。”
萧雪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真的可以吗?”
“当然。”
许安道:“你想做便做。”
萧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方才坐在亭中时,她虽在看月色,整个人却仍有些茫然。
如今得了这句话,像是突然知道明日该往哪里走。
“那雪儿明早给相公做。”
“好。”
许安笑了笑。
“我等着。”
萧雪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还是被许安牵着,却不再只盯着脚下。
经过池边时,她甚至主动朝水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才那轮月亮是不是还在。
两人回到卧房。
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水壶也已经被下人添满。
萧雪进门后,先替许安将外衣接过来,仔细搭在屏风旁。
她做完这些,又脚步轻快地去收拾床帐。
许安看了她一眼。
趁萧雪转身整理床帐时,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将里面的水悄无声息地倒进一旁的铜盆里。
下人添的是温水,正好留着明早洗漱,也不算浪费。
水声很轻。
萧雪没有察觉。
许安重新将空壶放回桌上,拿起来晃了晃。
“壶里没水了。”
萧雪立刻回头。
“雪儿去添。”
她答得又快又亮,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许安将水壶递给她。
“慢些,不必装得太满。”
“雪儿拿得动。”
她双手接过水壶,快步出了房门。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笑了一声。
屋里明明不缺水。
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找许伯。
而萧雪也正好需要一件事情做。
哪怕只是添一壶水,只要是许安明确告诉她,这件事交给她,她便会立刻高兴起来。
许安没有耽搁,转身去了许伯那里。
许伯已经准备歇下,听见少爷来了,又披着外衣从里间出来。
“少爷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明早让厨房留个人。”
许安道:“萧雪想亲手做早饭。”
许伯一听,脸上便有了笑意。
“少夫人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事。”
“别让人抢着替她做。”
许安继续道:“她想做什么便让她自己做,只在旁边照看些。火、刀具,还有她不熟悉的东西,适时提醒便好。”
“老奴明白。”
“也别围太多人。”
许安知道萧雪的性子。
若是一群厨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只怕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留一个性子温和些的。”
“莫要催她,也别让她觉得自己碍事。”
许伯一一记下。
“少爷放心,老奴会安排妥当。”
许安这才往回走。
还没走到院门,便看见萧雪抱着水壶从另一边过来。
壶里大约添得有些满。
她双手托着壶身,走得小心,步子却比平日轻快许多。
看见许安,她先是一愣。
“相公怎么出来了?”
“随便走了走。”
许安伸手接过水壶。
萧雪下意识抱紧了一点。
“雪儿拿得动。”
“我知道。”
许安道:“我看看你装的满不满。”
萧雪这才松开手。
她跟在许安身边回了房,神情里还留着一点完成事情后的满足。
这一夜,萧雪躺下以后,许久没有睡着。
明日该给相公做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想好。
粥的话太简单。
而且平时都吃这个,太过单调。
可以做一碗热汤面。
娘亲还在时,每逢她过生辰,都会给她煮一碗热汤面,卧上一颗鸡蛋,再撒一把细细的葱花。
白的、黄的、绿的放在一起,相公应当会觉得很好看。
可她又开始担心厨房。
厨娘们每日都有自己的事情。
她忽然过去,会不会占了别人的灶台?
若是她动作太慢,耽误了全府的早饭怎么办?
厨房里的锅碗和调料,她都不熟悉。
若是不小心拿错了东西,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萧雪在被子里轻轻蜷了蜷手指。
要早些起来。
趁厨房还没忙起来便过去。
见到厨娘先好好问一声。
只用一口小锅,做完以后立刻洗干净,不把东西随处乱放。
若是厨娘不愿意,她也不能让人为难。
可相公已经答应会等她的早饭了。
想到这里,她又舍不得放弃。
萧雪闭上眼,又在心里将每一步反复想了许多遍。
曲院风清月色柔,
萤灯细细落芳洲。
人间夜色从前怕,
余生清辉照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