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曲院风清月色柔,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16 2:37:07 字数:4116

晚饭后,许安没有立刻回房。

萧雪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跟着他往卧房走。

许安却在经过她身边时,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

大约是因为太瘦,手掌没什么肉,握在手里轻轻一团,指尖还带着些凉意。

许安稍微收紧手指,便几乎能把她整只手都拢进掌心。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许安的掌心很暖。

热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一点点传过来,像冬日里握住了一只刚装好热水的手炉。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只安静地跟着他跨过门槛。

直到发现许安带她往园中走,她才小声问:

“相公不回房吗?”

“先陪我走走。”

“吃太饱了,消消食。”

萧雪轻轻应了一声。

许安其实并没有吃撑。

只是今日回来时,他一眼便看出萧雪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桌上的茶凉透了,纸上没多出一个字。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神情却比忙了一上午还要疲惫。

糖葫芦能哄她高兴一会儿,却不能让她以后每日都坐在窗边等。

许家的园子很大。

前院修得端正肃静,内院却完全不同。

因为许母的喜好,许父当年特意请了江南的匠人,将园子修成了苏式样貌。

白墙黛瓦围出曲折幽深的院落,回廊依水而建,绕过花木,又穿过一道道形状各异的漏窗。

白日里走在其中,一步便是一景。

到了夜里,却比白日更静。

下人们忙完各自的事情,除了守夜的,早已回去休息。

偌大的园子没有人声,只剩下草丛中连绵不断的虫鸣。

偶尔有风从竹林间穿过。

竹叶彼此相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落在白墙上,将墙面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

廊下则沉在淡淡的阴影中,栏杆的倒影斜斜落进池水,被一圈忽然荡开的涟漪切碎,很快又重新聚拢。

许安牵着萧雪走过回廊。

萧雪走得很轻。

蓝灰色的裙摆从石阶上拂过,偶尔擦到廊边垂下的竹叶。

她像是怕惊动这座安静的园子,连呼吸都放得很浅。

成亲那日,她其实已经走过这里。

可那时红盖头遮着视线,她只看得见脚下方寸之地。

后来几日偶尔从园中经过,她也从未真正抬头看过。

许家的池水、花木和亭台,对她来说都像是旁人的东西。

太好,太贵重。

多看两眼,都仿佛是她不该有的贪念。

今夜却不一样。

许安牵着她。

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这条路她可以走,这些景色她也可以看。

萧雪慢慢抬起头。

池塘里浮着几片睡莲,夜色中分辨不出颜色,只能看见叶缘被月光描出一圈银白。

几尾鱼藏在水下,偶尔摆动尾巴,便让水面的月影跟着轻轻一晃。

池边的太湖石高低错落。

白日里看只觉奇秀,到了夜间,却像几只安静伏在花木深处的异兽。

萧雪的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

许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像不像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

萧雪一怔,随后轻轻点头。

“像。”

“白天就不像了。”

“雪儿白天没有仔细看过。”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过胆怯,连忙补充:

“明日……雪儿可以再过来看看。”

许安看了她一眼。

“嗯。”

他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在夸她勇敢。

月光从廊檐外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萧雪身上。

她仍戴着那根旧簪,半挽的白发从肩后垂落,发尾被夜风轻轻吹动。

白发本就清浅,落进月色里,几乎像同月光融在了一起。

几缕细软的碎发贴在她脸侧。

她的面容很白,却不是那种冰冷的苍白。

大约是方才吃饭时喝了热汤,脸颊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深蓝的衣裙将她衬得越发清瘦。

腰身纤细,肩膀单薄,仿佛稍重一些的风便能将她吹进旁边的池水里。

可她的眼睛很亮。

浅蓝色的那只眼睛盛着月光,像池中最清的一点水;另一只深色的眼睛藏在发丝投下的阴影中,安静得近乎温顺。

两只眼睛颜色不同。

望向许安时,却是一样的专注。

萧雪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好看。

她只是察觉到许安许久没有说话,便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相公?”

许安回过神。

“没什么。”

萧雪仍旧望着他。

那神情显然不太相信。

许安只好道:“觉得你今夜很好看。”

萧雪的脚步一下乱了半拍。

若不是许安牵着,她险些踩到石子路边缘。

她低下头,耳尖很快染上一层红色。

“相公怎么忽然说这个……”

“看见了,自然就说了。”

许安语气平常,像只是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萧雪却安静了很久。

她没有再抬头,手指却在许安掌心里一点点收紧,像是终于敢确认,这只手确实不会忽然松开。

两人沿着池塘走到一处小亭。

亭子临水,四面没有遮挡,月光完整地铺在地面上。

石桌旁落着几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没人清扫,在夜里反倒显得自然。

许安带着萧雪在亭边停了一会儿。

“以后白日无事,可以出来走走。”

萧雪轻轻点头。

“嗯。”

“多走一走,对身体也好。”

“雪儿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许安却知道,这句话同他早上说“可以去书房”一样。

她听进去了。

但不代表她真的做得到。

萧雪不是不愿意走出来。

她只是没有人告诉她下一步该做什么。

在萧家时,她每日都有做不完的事情。洗衣、扫院、搬水、整理柴火,别人指到哪里,她便做到哪里。

那些事情很累。

却至少让她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手里应该拿着什么。

如今进了许家,没人使唤她,也没人催着她干活。

她忽然闲了下来。

反而像被人拿走了所有方向。

更何况这座宅子里的一切都比萧家偏院精致。

书房里的纸,园中的花,廊下的灯,仿佛随便碰坏一样,她都赔不起。

她不敢做。

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坐在原处等许安回来。

许安拉着她在亭中坐下。

萧雪起初只敢坐在石凳边缘,背脊挺得笔直。直到许安没有说什么,她才慢慢放松一些。

“今日在房里待着,是不是很无聊?”

萧雪想了想。

她不太明白“无聊”该是什么感觉。

“雪儿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低头看着两人仍旧牵在一起的手。

“以前每天都有事情做。”

“现在好像做什么都不对。”

许安问:“为什么不对?”

萧雪沉默片刻。

“书房里的书很贵。”

“院子里的花木也很好。”

“厨房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事情。”

“雪儿若是进去,怕帮不上忙,还给别人添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这里什么都很好。”

“雪儿不知道自己能碰什么。”

许安听明白了。

并不是她不想走出去。

而是许家越好,她便越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像一件被人误放进来的旧物。

没人赶她,她也不敢擅自给自己找位置。

许安没有再重复“这些都是你的”。

说得再多,对现在的萧雪也没有用。

他只是问: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萧雪愣住。

“想做的?”

“嗯。”

许安道:“不必想许家需要你做什么。”

“想你自己愿意做什么。”

萧雪望着池水,认真想了很久。

月影落进她眼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从前没人问过她想做什么。

她做过许多事,却没有一件是因为喜欢。

如今真有人让她自己挑,她反而想不出什么。

她会的东西不多。

字才刚刚认了几个。

琴棋书画一样不会。

即便让她去花园里赏花,她也不知道赏过以后应该做什么。

想来想去,她能想到的,还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别人吩咐,也不是怕做不好受罚。

“雪儿想给相公做饭。”

许安微微一怔。

萧雪见他没有立刻答应,眼底浮出一点紧张。

“雪儿会一些的。”

“不会的,也可以问厨房里的人。”

许安看了她片刻,很快点头。

“好。”

萧雪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干脆。

“真的可以吗?”

“当然。”

许安道:“你想做便做。”

萧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方才坐在亭中时,她虽在看月色,整个人却仍有些茫然。

如今得了这句话,像是突然知道明日该往哪里走。

“那雪儿明早给相公做。”

“好。”

许安笑了笑。

“我等着。”

萧雪唇角也跟着弯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明显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还是被许安牵着,却不再只盯着脚下。

经过池边时,她甚至主动朝水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方才那轮月亮是不是还在。

两人回到卧房。

屋里的灯还亮着,桌上的水壶也已经被下人添满。

萧雪进门后,先替许安将外衣接过来,仔细搭在屏风旁。

她做完这些,又脚步轻快地去收拾床帐。

许安看了她一眼。

趁萧雪转身整理床帐时,他提起桌上的水壶,将里面的水悄无声息地倒进一旁的铜盆里。

下人添的是温水,正好留着明早洗漱,也不算浪费。

水声很轻。

萧雪没有察觉。

许安重新将空壶放回桌上,拿起来晃了晃。

“壶里没水了。”

萧雪立刻回头。

“雪儿去添。”

她答得又快又亮,仿佛等的就是这句话。

许安将水壶递给她。

“慢些,不必装得太满。”

“雪儿拿得动。”

她双手接过水壶,快步出了房门。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笑了一声。

屋里明明不缺水。

只是他需要一点时间去找许伯。

而萧雪也正好需要一件事情做。

哪怕只是添一壶水,只要是许安明确告诉她,这件事交给她,她便会立刻高兴起来。

许安没有耽搁,转身去了许伯那里。

许伯已经准备歇下,听见少爷来了,又披着外衣从里间出来。

“少爷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明早让厨房留个人。”

许安道:“萧雪想亲手做早饭。”

许伯一听,脸上便有了笑意。

“少夫人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事。”

“别让人抢着替她做。”

许安继续道:“她想做什么便让她自己做,只在旁边照看些。火、刀具,还有她不熟悉的东西,适时提醒便好。”

“老奴明白。”

“也别围太多人。”

许安知道萧雪的性子。

若是一群厨娘站在旁边看着,她只怕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留一个性子温和些的。”

“莫要催她,也别让她觉得自己碍事。”

许伯一一记下。

“少爷放心,老奴会安排妥当。”

许安这才往回走。

还没走到院门,便看见萧雪抱着水壶从另一边过来。

壶里大约添得有些满。

她双手托着壶身,走得小心,步子却比平日轻快许多。

看见许安,她先是一愣。

“相公怎么出来了?”

“随便走了走。”

许安伸手接过水壶。

萧雪下意识抱紧了一点。

“雪儿拿得动。”

“我知道。”

许安道:“我看看你装的满不满。”

萧雪这才松开手。

她跟在许安身边回了房,神情里还留着一点完成事情后的满足。

这一夜,萧雪躺下以后,许久没有睡着。

明日该给相公做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想好。

粥的话太简单。

而且平时都吃这个,太过单调。

可以做一碗热汤面。

娘亲还在时,每逢她过生辰,都会给她煮一碗热汤面,卧上一颗鸡蛋,再撒一把细细的葱花。

白的、黄的、绿的放在一起,相公应当会觉得很好看。

可她又开始担心厨房。

厨娘们每日都有自己的事情。

她忽然过去,会不会占了别人的灶台?

若是她动作太慢,耽误了全府的早饭怎么办?

厨房里的锅碗和调料,她都不熟悉。

若是不小心拿错了东西,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萧雪在被子里轻轻蜷了蜷手指。

要早些起来。

趁厨房还没忙起来便过去。

见到厨娘先好好问一声。

只用一口小锅,做完以后立刻洗干净,不把东西随处乱放。

若是厨娘不愿意,她也不能让人为难。

可相公已经答应会等她的早饭了。

想到这里,她又舍不得放弃。

萧雪闭上眼,又在心里将每一步反复想了许多遍。

曲院风清月色柔,

萤灯细细落芳洲。

人间夜色从前怕,

余生清辉照相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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