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透,萧雪便醒了。
窗纸外只有一层极淡的青灰,院子里安安静静,连早起的鸟都还没有叫。
许安仍睡在她身侧。
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贴着她。
呼吸平稳,像是还睡得很沉。
萧雪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昨夜想好的事情,一件件重新浮进脑海。
先去厨房。
和面,烧水,卧一颗鸡蛋,再撒些葱花。
白的、黄的、绿的放在一起,相公应当会觉得很好看。
她慢慢抬起许安的手臂,想从他怀里钻出去。
动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可许安的手臂刚离开她的腰,便下意识收紧了一下,像是睡梦中也察觉到怀里的人要走。
萧雪立刻停住。
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
见许安没有醒,才一点点挪到床边,替他重新压好被角,赤着脚踩到脚踏上。
直到穿好衣裳,轻轻合上房门,她才松了口气。
应该没有吵醒相公。
厨房离内院不算远。
萧雪走过去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
灶上的火还没有完全生起来,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柴烟味。
一个穿着浅褐色衣裙的年轻姑娘正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钳,往灶膛里添柴。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少夫人?”
她起得太急,后脑勺在灶台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嘶——”
萧雪被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姑娘捂着脑袋站起来,脸上没有多少痛色,反而先笑了。
她大约十七八岁,脸圆圆的,眉眼生得明快。说话时声音也脆,和许府里那些规矩周全、见到萧雪便低头行礼的下人很不一样。
“许伯昨夜便交代了,说少夫人今日要亲自给少爷做早饭,让我在这里等着。”
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行礼,连忙补了一礼。
动作急急忙忙,怎么看都不算标准。
“奴婢小烟,是烟火的烟。”
说完,她又抬起头,很自然地问:
“少夫人叫什么名字?”
萧雪愣了一下。
进许府以后,人人都叫她少夫人。
可似乎还没有人主动问过她的名字。
“小烟姑娘不知道吗?”
“只听许伯说少夫人姓萧。”
小烟道:“可总不能一直少夫人、少夫人地叫。少夫人也不叫我厨娘,我自然也想知道少夫人的名字。”
她说得理所当然。
萧雪迟疑片刻,轻声回答:
“萧雪。”
“哪个雪?”
“下雪的雪。”
小烟眼睛一亮。
“那我叫你雪儿行不行?”
话已经问出了口,她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这样有些失礼,赶紧补充:
“少夫人若是不喜欢,我还是叫少夫人。”
萧雪看着她。
小烟的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因为她的白发露出什么异样。
只有很直白的期待。
“可以。”
萧雪轻轻点头。
“你可以叫我雪儿。”
“雪儿。”
小烟立刻叫了一声。
叫完还觉得很满意似的,弯起眼睛笑道:
“真好听。”
“你的头发也像雪一样,真好看。”
萧雪怔住。
从前也有人提起她的头发。
白发,怪物,灾星。
却很少有人这样自然地说一句好看。
小烟已经转过身去捅炉子,没有察觉她的失神。
“雪儿想给少爷做什么?”
萧雪回过神,跟着她走到案边。
“做一碗热汤面。”
“这个好。”
小烟站起身,擦擦手打开面缸,熟练地舀出一碗面粉。
“少爷早晨不爱吃得太油,汤清些,盐也少放一点。”
她自幼便在许府做事。
三年前许安开始守孝,饮食跟着清淡下来,许伯见她做事虽有些毛躁,厨艺却不错,便将她调到许安院中,专门照看少爷的饭食。
三年下来,许安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少爷不挑面条粗细,但不喜欢煮得太软。”
小烟一边说,一边往面粉里添水。
“面得多揉一会儿。”
萧雪认真记下,伸手去接面盆。
“我来揉。”
“好。”
小烟也不和她抢,只在一旁看着。
萧雪从前做过许多活,和面倒不陌生,只是许府用的白面比她从前见过的细,水加多一点便容易发黏。
她揉了几下,面团便粘在指间。
小烟见状,抓起一小把干面粉便撒了进去。
撒得太猛,白色的粉尘一下扬起来。
两个人同时往后躲了躲。
小烟揉了揉鼻子,自己先笑起来。
“加多了。”
萧雪也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
小烟把面团重新揉匀,又交回她手里。
“这样就好了。”
“你继续揉,我去给你找鸡蛋和葱。”
她转身翻起厨房里的竹篮,很快找出一颗鸡蛋、一小把新鲜葱叶,又从角落拿了一头蒜。
“再给少爷剥一瓣蒜。”
萧雪看着那头蒜。
“相公喜欢吃吗?”
“吃面的时侯会吃一点。”
小烟掰下一瓣放到案边。
“少爷嘴上说不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一个味道。汤面配一瓣蒜,正好。”
萧雪立刻把这件事也记在心里。
面揉好以后,小烟帮着擀开,又教她怎么折起面片,用刀切成长条。
第一刀落下去,萧雪切得有些宽。
第二刀又窄了。
几刀过后,案板上的面条粗细各异,实在算不得齐整。
萧雪看得有些紧张。
“是不是不好?”
“哪里不好?”
小烟捏起最宽的那一根,又拿起最细的一根。
“都是面条,煮熟了一样能吃。”
她把面条抖开,撒上干粉。
“少爷又不是拿尺子量着吃饭。”
萧雪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厨房外很快有人叫小烟。
府里其他人的早饭也该准备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水滚了再下面。”
小烟临走前指着灶膛,语速飞快地交代:
“火别太大,也别太小。下完面以后用筷子搅一搅,别让它们粘在一起。鸡蛋轻轻打进去,不要马上碰,等蛋白定住再动。”
她说完已经跑到门边,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
“葱花最后撒。”
“蒜别忘了剥!”
萧雪还没来得及一一应下,小烟便匆匆去了另一间厨房。
灶边只剩下萧雪一个人。
她看了看锅。
又低头看了看灶膛。
方才小烟在时,火烧得很安稳。
可人刚走没多久,灶里的火苗便一点点弱了下去。
萧雪蹲下来,试着往里面添了一根柴。
火没有旺起来。
她又添了一根。
烟倒先冒了出来。
萧雪被呛得偏过头,拿起火钳拨了半天,灶膛里的灰猛地扬起一些,在她脸侧蹭出一道黑痕。
她自己毫无察觉。
只顾着盯火。
好不容易等锅里的水滚起来,她连忙将切好的面条放进去。
粗的沉在下面,细的很快浮了起来。
萧雪握着筷子,小心搅散,又将鸡蛋磕进锅中。
蛋壳敲得轻了,没开。
她又敲了一下。
这回用力太重,鸡蛋险些整个掉进锅里。
萧雪手忙脚乱地掰开蛋壳,幸好没有碎壳落下去。
热气扑在脸上。
她低头看锅时,鼻尖又不知在哪里蹭了一点灰。
等面条煮好,萧雪已经顾不得自己。
她将热汤和面盛进碗中,卧蛋虽然不算圆整,好歹没有散开。
最后撒上切得细细的葱花,白色面条、金黄鸡蛋和青绿葱末放在一起,和她昨夜想的一样好看。
萧雪认真看了片刻。
又剥好一瓣蒜,放在碗边的小碟中。
她端着托盘,急匆匆往回走。
面条不能放凉。
相公醒来便该吃到。
她推开房门时,许安已经坐了起来。
长发还未完全束起,只随意披在肩后,身上穿着白色中衣,正靠在床头等她。
萧雪脚步一顿。
“相公醒了?”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神情立刻不安起来。
“是不是雪儿早上起来的时候,把相公吵醒了?”
“不是。”
许安看着她那张沾了两道灰的脸,唇角险些压不住。
一边脸颊黑了一块,鼻尖也黑了一点。
偏偏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一双异色的眼睛还紧张地望着他。
许安忍住笑,先下了床。
“是知道你要给我做早饭,心里惦记,便醒得早了些。”
萧雪眼中的紧张顿时散了。
“相公一直在等吗?”
“嗯。”
许安在桌边坐下。
萧雪连忙将那碗面推到他面前,又把筷子递过去。
“相公快尝尝。”
许安看了一眼。
面条粗细并不一致。
卧蛋边缘也有些散。
可热汤清亮,葱花切得很细,旁边甚至还认真摆了一瓣蒜。
他夹起一筷子面尝了尝。
萧雪站在桌旁,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样?”
“很好吃。”
许安又喝了一口汤。
“面很筋道,汤也正好。”
这并不全是哄她。
面虽然切得不漂亮,火候却没有差太多。汤里调味简单,吃起来清淡舒服,很适合早晨。
萧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真的。”
许安又咬了一口鸡蛋。
“鸡蛋也好。”
萧雪终于放心了。
她坐到旁边,看着许安把面一口口吃下去,唇角始终轻轻弯着。
许安也不急着提醒她脸上的灰。
直到一碗面吃完,萧雪已经高兴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许安才取过一旁的帕子,沾了些水。
“过来。”
萧雪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凑近了一些。
“怎么了?”
许安没有回答,只伸手托住了她的下巴。
萧雪整个人一下便僵住了。
他的手指贴在她下颌处,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
两人的距离忽然近得厉害,她甚至能看清许安垂下的睫毛。
萧雪的脸迅速热起来。
她不知道许安为什么忽然这样,也不敢乱动,只能被他轻轻抬着脸,眼神慌乱地往旁边躲。
“相、相公……”
声音也比方才小了许多。
“别动。”
许安拿着湿帕子,轻轻擦过她脸侧的黑灰。
萧雪这才知道他只是要替自己擦脸。
可知道以后,也没有轻松多少。
许安托着她的下巴,一点点擦过脸颊,又将帕子移到她鼻尖。
距离近得呼吸仿佛都落在彼此脸上,她只好紧紧抿着唇,睫毛轻轻颤个不停。
明明只是擦掉几道灶灰,却比方才守着一锅热水还让她紧张。
等许安终于松开手,她的脸已经比擦之前更红了。
许安把帕子翻过来给她看。
上面留下了几道黑色的痕迹。
“这是……”
“灶灰。”
萧雪怔了怔,抬手碰了碰方才被擦过的脸。
“雪儿刚才一直这样吗?”
“嗯。”
“从厨房走回来的时候也是?”
“应当是。”
她原本便红着的脸顿时更烫了,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
许安看着她耳尖红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了……”
“像只钻过灶膛的花猫。”
萧雪越发不肯抬头。
可听见许安笑,她的唇角也跟着悄悄弯了一点。
等脸上的灰擦干净,她才小声问:
“相公喜欢雪儿做的面吗?”
“喜欢。”
“那雪儿以后每天都给相公做早饭。”
许安摇头。
“不行。”
萧雪的笑意一顿。
她抬起眼睛,神情里很快浮出失落。
“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好吃?”
“面很好吃。”
许安将帕子放下。
“是你起得太早。”
“雪儿不困。”
“你不困,我困。”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看着她道:
“怀里少了个人,我睡不安稳。”
萧雪的脸才刚刚恢复一些,又迅速红了起来。
“所以早饭不用你天天做。”
许安继续道:“想做饭,可以午间做,也可以晚上做。”
“早上留在床上陪我。”
萧雪低下头,手指轻轻捏住衣角。
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争辩。
心里那点因为被拒绝而生出的失落,也已经一点不剩。
相公不是不喜欢她做的饭。
只是比起早饭,相公更想要她留在怀里。
这个理由,她很喜欢。
一碗春汤浇晓光,
葱花细碎蛋花黄。
可怜满眼藏欢喜,
脉脉柔情赠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