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午,许家的点心铺送来了一只食盒。
食盒不算大,打开以后却摆得满满当当。
葡萄、海棠果和山药豆都裹了一层透亮的糖衣,有的串在细竹签上,有的装在小碟里。
红的、紫的、白的挤在一起,比寻常糖葫芦鲜亮许多。
萧雪站在桌边,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糖葫芦吗?”
“算是吧。”
许安拿起一串葡萄。
糖衣薄薄地裹在外面,阳光一照,像结了一层透明的冰。
许家名下本就有几间铺子,其中一间卖糕点蜜饯。
昨日他只是让许伯买些东西回来试试,没想到厨房做出几样之后,铺子里的掌柜也觉得新鲜,便又多试了几种,送来让他尝味道。
许安今日还要去书院。
总不能又让萧雪一个人坐在窗边等上一上午。
他将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今日交给你一件事。”
萧雪立刻抬起头。
“什么事?”
“每样都尝一颗。”
许安指了指桌面。
“喜欢的放在左边,不喜欢的放在右边。若是有特别喜欢的,单独留下。”
萧雪听得很认真。
“相公回来以后,要告诉相公吗?”
“要。”
“味道也要说吗?”
“也要。”
萧雪点头。
她看向那一食盒冰糖果子,神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好奇。
现在这是相公交给她的事情了。
自然得好好做。
“雪儿会记住的。”
许安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放心不少。
临出门前,他又特意交代:
“不要为了尝味道把自己撑着。”
“每样吃一点便好。”
萧雪乖乖应下。
许安离开以后,她先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葡萄放在最前面。
海棠果摆在中间。
山药豆个头小,被竹签串成圆滚滚的一串。
她没有立刻吃。
而是先找来几只空碟子,依照许安的话分好左右,又拿了一张自己练字用的纸放在旁边。
她现在会写的字不多。
“好吃”两个字更是一个也不会。
最后只好用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喜欢的画一个圆。
不太喜欢的便画一道短线。
若是特别喜欢,就多画几个圆。
萧雪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这样相公回来时,她便不会忘记。
许安到书院听完上午的课,便去了约好的裁缝铺。
蓝色的衣裳前几日已经送到了许家。
样式与许安平日所穿的衣服相近,只是依照萧雪的身量重新裁过。
布料耐脏,袖口也收得利落,正合她的心意。
可许安当时又多订了一套。
是一身桃粉色的衣裙。
料子比前几套更软,衣襟和袖边压着细细的暗纹,裙摆上绣了几枝颜色很浅的桃花。
萧雪肤色白,头发也是白的。
穿惯了蓝灰色固然好看,可若是换上粉色,想来也不会差。
蓝色的同款衣裳是她主动要求的的。
多做一套好看的,她似乎也没说不行。
自己家的娘子,自然还得自己宠。
何况萧雪本就生得好。
从前没有漂亮衣服穿,是萧家亏待她。
如今到了许家,总不能还让她守着那几身旧衣裳过日子。
老板娘将衣裳从内室取出来,抖开给许安看。
“公子瞧瞧,这料子轻,颜色也正。”
“您家娘子若是肤色白,穿上一定好看。”
许安看了几眼,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
他正准备付钱,老板娘却像是早有准备,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描花小盒。
“衣裳都有了,怎么能没有胭脂?”
“这是新到的香脂,颜色淡,不显俗气。”
盒盖一打开,便有一股很轻的花香散出来。
许安本来没打算买。
老板娘却已经继续说道:
“京城里的小姐们如今都喜欢这个款式。”
“尤其是萧家的大小姐,听说她最爱用这一盒。颜色好,还是带香味的呢。”
萧家的大小姐。
许安听见这几个字,眼皮轻轻一动。
老板娘显然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家中的娘子正是萧家送来替嫁的二小姐。
她只当许安是个给妻子买衣裳的普通年轻公子,仍在热情推销。
“萧家大小姐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美人。”
“她用过以后,不少姑娘都来问。如今这款卖得可快了。”
许安低头看了看那只胭脂盒。
他倒不是想让萧雪学萧婉晴。
只觉得既然京中姑娘都喜欢,买回去让萧雪试试也无妨。
何况它确实有些香。
萧雪大约会喜欢。
等走出裁缝铺时,许安手里除了衣裳,还多了一盒价格足够再买好几串冰糖果子的胭脂。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得不承认,老板娘做生意很有一套。
原本只是来取衣裳。
最后却连不在计划里的东西都一起买了。
回到许家时,萧雪已经将几样冰糖果子尝完。
葡萄旁边画了三个圆。
山药豆画了两个。
海棠果只有一道短线。
她见许安回来,立刻将纸拿给他看,又认真讲了一遍。
“葡萄最甜。”
“山药豆也好吃,里面软软的。”
“海棠果有一点酸。”
她说到最后,又补充:
“但比山楂好一些。”
许安点头。
“记得很好。”
萧雪眼睛立刻弯了一点。
许安将衣裳放到桌上。
“还有东西给你。”
萧雪看见那身粉色衣裙时,先是怔住,随后便不敢碰了。
布料细软,颜色鲜亮。
上面的绣线在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一看便比她身上的蓝灰色衣裳贵得多。
“这是……给雪儿的吗?”
“嗯。”
萧雪伸手摸了一下袖口,又很快将手收回来。
“太好了。”
许安问:“不喜欢?”
“不是。”
萧雪连忙摇头。
“是太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雪儿容易把衣裳弄脏。”
“若是洗坏了,或者勾破了……”
“平日不用穿。”
许安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
“今日穿给我看就好。”
萧雪抬头。
“只给相公看吗?”
“嗯。”
“那……雪儿去换。”
她抱起衣裳,小心翼翼地进了里间。
许安又想起那盒胭脂,便在外面说道:
“还有一盒胭脂,也可以试试。”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萧雪才小声应道:
“好。”
她其实从没有用过胭脂。
萧家的姑娘们梳妆时,她偶尔远远见过。
可那些东西从来轮不到她碰。
萧雪换好衣裳,坐到镜子前,将胭脂盒打开。
淡淡的香味散出来。
她用指尖碰了一点。
颜色似乎不深。
便试着往脸颊上抹了两下。
左边重了。
右边又太轻。
她想把右边补得和左边一样,结果下手更重。
再一看镜子,两边不但没有一样,反而一边红得圆,一边红得长。
萧雪有些慌。
她试着用手指抹开。
越抹越乱。
鼻尖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点。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花花绿绿的脸,心里一阵发虚。
相公还在外面等着。
不能让他等太久。
可现在擦掉重来,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萧雪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晨做饭时,自己脸上沾了灶灰。
许安看见以后笑了很久。
却没有嫌她难看。
还说她像只钻过灶膛的花猫。
既然怎么都涂不好……
那便干脆再丑一点。
至少能逗相公高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雪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若是有人笑她,她只会害怕。
怕别人嫌她奇怪,怕别人拿她的头发和眼睛取笑。
可若是许安笑……
好像并不一样。
他笑的时候,眼睛是温柔的。
萧雪咬了咬唇,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胭脂,在脸上多添了几下。
左边一点。
右边一点。
连额头上也蹭了一小块。
做完以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先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确实很丑。
像唱大戏的。
萧雪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了出去。
许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第一眼先看见那身粉色衣裙。
果然很好看。
萧雪本就生得纤细,粉色将她衬得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柔软。
白发垂在肩后,衣襟上的浅色桃花贴着她的肤色,像春日新落的一层薄霞。
然后许安看见了她的脸。
左边红一块。
右边红两块。
鼻尖一点。
额头上还有一团不知道怎么弄上去的颜色。
许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大腿便被他自己狠狠掐了一把。
疼痛让他勉强把笑意压了回去。
萧雪站在他面前。
明明自己也紧张,却还是大着胆子问:
“相公。”
“雪儿美吗?”
许安看着她。
萧雪也看着他。
他的嘴角绷得很紧,眼底的笑意却已经快要藏不住。
萧雪原本还担心他会不会真的觉得难看。
可看见许安为了不笑,连肩膀都僵得有些不自然,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噗——”
萧雪低下头,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许安也彻底忍不住。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样对着笑了起来。
萧雪起初还捂着嘴。
笑到后面,眼睛都弯了,肩膀也轻轻发颤。
这是许安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开。
不是小心翼翼地弯一下唇角。
也不是因为被夸而偷偷高兴。
是真的觉得好笑。
许安笑够了,才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衣裳很好看。”
萧雪脸上的胭脂已经被她笑得有些花了。
“胭脂呢?”
许安顿了一下。
“很有想法。”
萧雪又笑起来。
许安拿过帕子,替她一点点擦掉脸上的颜色。
胭脂带着淡淡的香气。
颜色却在帕子上蹭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以后不想涂,便不用涂。”
许安道。
萧雪安静坐着,任由他替自己擦脸。
许安擦掉她鼻尖上的红痕。
“她们用她们的。”
“我们家的小娘子不需要。”
萧雪抬起眼。
许安看着她被擦干净的脸。
白发,异瞳,眉眼清透。
不施脂粉,也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我们家的小娘子,不用这个,也比什么大小姐都好看。”
萧雪怔了好一会儿。
随后低下头。
脸上的胭脂虽然擦干净了,耳尖却又慢慢红起来。
桃衣初展怯新妆,
铜盒胭脂带暖香。
可怜昔时尘中草,
忽被君心养作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