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这几日有事,书院临时放了几天假。
不用早起赶去听课,许安便将白日里没整理完的书卷都搬进了书房。
晚饭之后,他陪萧雪说了一会儿话,又替她检查了今日练过的几个字,便起身准备过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雪正坐在床边,手中还捏着那张练字的纸。
“今晚不必等我。”许安道,“我大约要忙得晚些,你先睡。”
萧雪抬起头。
“相公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
许安想了想,又补充:
“你自己乖乖睡觉。”
萧雪轻轻点头。
“雪儿知道了。”
许安见她答应,便带着书卷出了门。
房门合上以后,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下人已经将灯添过一次,橘黄色的光落在床帐和屏风上,照得整间屋子温温柔柔的。
萧雪将白日里练过的纸收进木匣,又把许安换下来的外衣叠好,放到床边。
这些事情做完以后,便到了该睡的时候。
她依照往日的习惯躺进床里侧。
被褥已经暖了。
床上还留着许安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味,萧雪却怎么都睡不着。
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身旁空着。
没有手臂搭在她腰上,也没有熟悉的呼吸落在耳边。
平日里许安睡着以后,她总是连翻身都不敢,怕自己稍微一动,便会把他吵醒。
今晚没人拘着,她本该睡得更自在些。
可萧雪翻到左边,觉得不对。
又翻到右边,还是不对。
被子里明明不冷,她却总觉得少了一块暖意。
就像前几日她早起做饭时,许安说的那样。
怀里少了个人,便睡不安稳。
萧雪当时听得满脸通红。
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一样的。
相公不睡,她也睡不着。
萧雪在床上躺了许久,窗外的虫鸣听了一轮又一轮,终于慢慢坐起来。
相公让她先睡。
她答应了。
现在若是跑去书房,便是违抗相公的话。
这个念头让萧雪有些不安。
许安平日里从未因为这样的小事责怪过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相公说不用等。
那便是不想让她等。
相公说先睡。
那她就应该听话睡觉。
可她真的睡不着。
萧雪抱着被子坐了一会儿,又偷偷替自己找理由。
她不是故意不听相公的话。
只是书房里那么晚还亮着灯,相公读书一定辛苦。
她送一壶茶过去。
再送些点心。
送完以后,她便回来睡。
这样……应该不算真正违抗相公吧?
萧雪想到这里,终于掀开被子下床。
她穿好衣裳,又去外间看了看。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萧雪便重新泡了一壶热茶。
点心却挑了许久。
桌上放着几样今日铺子送来的东西。
许安不太喜欢吃甜的。
太晚了,油酥的东西吃下去又容易腻。
萧雪在几只碟子前犹豫许久,最后只挑了两块山药糕,整整齐齐放进小碟里。
她端起托盘,走出房门。
夜已经很深了。
许府的下人大多已经歇息,回廊里只隔一段点着一盏灯。
风从院中吹过,竹影在白墙上轻轻摇晃。
萧雪走得小心。
茶水盛得不满,仍旧随着脚步在壶中微微晃动。
书房的灯果然还亮着。
萧雪在门外停下来。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进去以后只把东西放下,再劝相公早些休息。
可真正站到门前,她又有些怕。
相公正在做正事。
她忽然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
萧雪端着托盘犹豫了一会儿,才很轻地敲了两下门。
里面很快传来许安的声音。
“进来。”
萧雪推开门。
书房里比外面亮得多。
案上点着两盏灯,灯芯已经烧得有些长了。
许安坐在桌前,袖口挽起一截,手中握着笔,身旁堆着几本摊开的书册。
萧雪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
“相公。”
许安抬眼见到她,明显有些意外。
“怎么还没睡?”
萧雪端着托盘走过去,将茶和点心小心放在桌边。
“雪儿睡不着。”
她说完,又怕许安觉得自己没有听话,连忙解释:
“雪儿不是故意违抗相公的话。”
“雪儿只是想给相公送些茶。”
“相公若是还要忙,雪儿不说话。”
她抬起眼,小声问:
“让雪儿坐在旁边等,可以吗?”
“等相公忙完,再一起回去睡。”
许安看着她。
大约是夜里太静,萧雪说话时连每一次紧张的停顿都听得清楚。
她明明困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却仍旧抱着一种近乎认真的歉意,仿佛没有依照他的话独自睡下,真是什么值得请罪的大事。
许安心里软了一下。
“过来吧。”
萧雪眼睛微微亮起。
“不会打扰相公吗?”
“不会。”
许安放下笔。
“你来得正是时候。”
他将旁边的绣墩往自己身边拉了些。
“坐过来看。”
萧雪原本以为,许安是想让她看新写的文章。
她虽然不认得上面的字,但只要安静陪着便好。
可走到案边以后,她才发现,许安面前铺着的并不是什么策论。
是一幅画。
画上的女子微微垂着眼。
白色长发从肩头落下,发尾轻轻散开。
穿着那身浅粉色衣裙,坐在窗边,手指搭在膝上,神情安静得近乎羞怯。
一只眼睛颜色浅淡,另一只则藏着更深的墨色。
画得并不完全像真人。
可萧雪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谁。
她怔怔站在桌旁。
“这是……”
“我的娘子。”
许安答得很自然。
萧雪低头看了很久。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出现在画上。
萧家的画师画过嫡姐,也画过父亲和主母。逢年过节时,府里甚至会请人绘制家宴图。
可那些画里从来没有她。
她偶尔从旁边经过,也会被人催促着赶快离开,免得误了画师作画,坏了萧家的体面。
如今她却独自占满了一张纸。
旁边还有四行字。
萧雪不认得。
她望了一会儿,轻声问:
“相公写的是什么?”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拿起纸,将画往萧雪面前转了转。
“想听?”
萧雪点头。
许安便一行一行念给她听。
“垂眸皎如天上月。”
萧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霜丝明若北国雪。”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
许安继续念道:
“俗口妄传为灾厄。”
萧雪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句,许安念得很慢。
“我心独认是良缘。”
书房里一时没有声音。
灯芯偶尔爆出极轻的一声。
萧雪站在案边,望着画上的自己,又望向旁边那些她一个也不认识的字。
她其实不能完全明白诗句的意思。
可“灾厄”两个字,她听得太熟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
因为她出生时天生白发,又有一双颜色不同的眼睛,所以是不祥之人。
因为母亲生她时伤了身子,所以是克母的灾星。
她的头发是灾厄。
她的眼睛是灾厄。
连她这个人,都是萧家不愿被旁人提起的灾厄。
可许安说不是。
他说她的眼睛像天上的月亮。
他说她的头发像北国的雪。
他说别人传的都是妄言。
他说她是他的良缘。
萧雪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指尖轻轻发颤。
很快,连肩膀也跟着抖。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来,砸在许安的衣袖上。
许安一怔。
“怎么哭了?”
萧雪自己也不知道。
明明没人欺负她。
相公还在夸她。
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那些眼泪怎么都停不住。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酸得发疼,又像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一起涌上来,撑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她好想问许安。
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愿意画她?
为什么愿意说她不是灾星?
为什么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都被他这样轻易地放在她面前?
可萧雪舍不得问。
若是问了,相公一定又会追问她,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不配。
那便又要让相公知道,她从前过得有多不好。
相公会心疼。
她不想让相公心疼。
萧雪咬住嘴唇,想把哭声忍回去。
可越忍,身体便抖得越厉害。
最后她只能往前一步,抓住许安胸前的衣襟。
抓得很紧。
像是除此之外,她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够依靠的东西。
许安立刻放下手里的画,将她揽进怀里。
“好了。”
他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怎么还越哭越厉害了?”
萧雪摇头。
她说不出话。
只能紧紧攥着许安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肩前。
许安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
“没人欺负你。”
“我也没有嫌你。”
“画是给你的。”
“诗也是写给你的。”
萧雪听见最后一句,眼泪落得更凶了。
许安有些无奈。
“别人夸人,都是把人夸高兴。”
“怎么到了你这里,反而哭成这样?”
萧雪仍旧摇头。
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
“雪儿……高兴。”
她的声音闷在许安肩前。
“雪儿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哭?”
“嗯。”
许安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那便哭吧。”
“不必非得知道为什么。”
萧雪抓着他衣襟的手没有松。
反而一点点靠得更近。
她本来只是站在许安身前。
后来膝盖抵到椅边,整个人几乎都贴进了他怀里。
许安能清楚听见她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萧雪大约也能听见他的。
两个人靠得太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混在一起。
许安低下头。
萧雪刚刚哭过,一双异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
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鼻尖微红。
薄薄的嘴唇因为方才一直咬着,透着比平时更深一些的颜色。
许安看了片刻。
忽然很想亲她。
这个念头来得极其自然。
甚至比他伸手抱住她还要自然。
可真要亲下去,他又有些犹豫。
萧雪现在只是被画和诗弄得哭成这样。
若是被他亲一口,指不定又要变成什么样。
不过——
这是他的娘子。
如今又不是婚后还得事先得到对方明确同意,否则便会被抓走的二十一世纪。
就算真有这么荒唐的法律,萧雪大约也舍不得让人把他抓进去。
萧雪啊。
谁让你是我许安的娘子呢。
对你使坏,你就受着。
对你好,你也得给我受着。
许安低下头。
萧雪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往后躲。
抓着许安衣襟的手反而更紧了。
下一刻,两人的唇碰到一起。
许安并不熟练。
萧雪更没有任何准备。
他低头时稍微快了一些,萧雪又恰好因为紧张抬起脸,两人的牙齿轻轻撞了一下。
萧雪的唇被磕破了一点。
最开始只是温热。
很快,淡淡的血腥味便在唇齿间散开。
萧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睛睁得很大。
连眼泪都忘了继续掉。
她显然完全没有想到,许安会忽然这样亲她。
可她没有推开他。
那双抓着许安衣襟的手,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反而攥得更紧。
指节都泛了白。
许安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他原本应该停下来看看她是不是疼。
可萧雪没有松手。
甚至在他略微退开一点时,身体还下意识地跟着向前靠了靠。
许安重新吻住她。
书房里的灯仍旧亮着。
案上的画像摊在一旁。
四行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们的第一次亲吻,没有花香,也没有蜜糖。
只有交错的呼吸,尚未干透的眼泪,和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谁也没有先松开。
最开始只是许安低着头,萧雪僵在他怀里。
她不会回应。
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只是紧紧抓着许安胸前的衣襟,像抓住一根能够让自己站稳的绳子。
可过了一会儿,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许安的唇仍旧贴着她。
温热的。
很近。
比拥抱更近。
近到萧雪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只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热意,还有唇上那一点被牙齿磕破后的刺痛。
原来相公亲她,是这样的。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她的心便跳得更快。
许安感觉到了。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却不是想躲。
只是紧张。
紧张得连抓着他衣襟的手都越来越用力,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许安便会退开。
许安原本只是忽然想亲她。
可真碰上以后,反而不太舍得停了。
萧雪的唇很软。
刚才哭过,呼吸里还带着一点轻轻的哽咽。
她什么都不会,只能被他抱着,偶尔因为换不过气,小心翼翼地偏一下脸。
许安稍稍退开。
萧雪立刻睁开眼。
一双异色的眼睛仍旧湿漉漉的,带着尚未褪去的茫然。
她望着许安。
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停了。
许安看着她,忍不住问:
“疼吗?”
萧雪抿了抿嘴唇。
唇角确实有一点疼。
可她摇头。
“不疼。”
许安伸手碰了一下她被磕破的位置。
萧雪下意识缩了缩。
这回显然是疼的。
“还说不疼。”
“只有一点点。”
她小声解释。
“相公不用担心。”
许安低头看着她。
唇上那点小伤很浅,已经不再出血,只留下比旁处更深的一点红。
明明是他弄出来的。
萧雪却还在反过来安慰他。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太急了。
可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
因为萧雪还在看着他的嘴。
看得很认真。
像是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
许安当然看懂了。
“还想要?”
萧雪的脸一下红透。
她立刻移开目光。
“雪儿没有……”
“没有看着我?”
“……”
“还是没有想让我继续?”
萧雪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低着头,手却仍旧抓着许安的衣襟。
一点松开的意思都没有。
许安笑了一声。
“那便当你没有。”
他说着,作势要将她从怀里放开。
萧雪的手立刻收紧。
这一下太过明显。
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许安停下动作,重新看向她。
萧雪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只能红着脸,小声道:
“相公……”
“嗯?”
“可以……再一下吗?”
声音太轻。
若不是书房里安静得连灯芯燃烧的声音都能听见,许安几乎要错过。
他看着萧雪。
小姑娘说完以后便不敢抬头。
可整个身体仍旧贴着他。
像是鼓足了此生所有的勇气,才把这一点贪心说出口。
许安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克制,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只一下?”
萧雪迟疑片刻。
她不知道应该回答多少下。
最后只能诚实地说:
“雪儿不知道。”
许安笑了。
“那我来决定。”
他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慢了许多。
没有再撞到牙齿,也没有碰到她唇上的伤口。
萧雪仍旧紧张。
可有过第一回,她终于知道许安要做什么了。
在他的唇再次贴上来时,她闭上眼睛,没有躲。
许安起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退开一点。
萧雪还没来得及睁眼,他又亲了下来。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从未尝过的甜味,一旦尝到,便不愿意轻易停下。
萧雪被他亲得越来越没有力气。
原本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最后抓住他的肩膀。
她不会换气。
每次被亲久一点,呼吸便会乱。
许安只好停下来让她喘一喘。
可每次稍微退开,萧雪便会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一言不发。
却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难以拒绝。
许安只能重新亲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案边的两盏灯已经燃掉大半。
窗外虫鸣渐渐稀了,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将案上的纸角轻轻掀起。
那幅画早已干透。
墨色牢牢落在纸上。
画中的萧雪仍旧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画外的萧雪却被许安抱在怀里,眼角还挂着一点泪痕,嘴唇已经被亲得微微发红。
许安终于放过她时,萧雪整个人都软了。
她靠在他胸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许安低头看她。
“还哭吗?”
萧雪摇头。
“不哭了。”
“还疼吗?”
萧雪又摇头。
“不疼了。”
她说完,像是怕许安不信,又轻轻抿了一下嘴唇。
确实还有一点疼。
可这点疼和方才那种让她整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亲近混在一起,反而变成了一种无法说清的感觉。
萧雪不讨厌。
甚至很喜欢。
她想到这里,脸又红了。
许安看见,却没有再逗她。
今晚再逗下去,只怕真的要折腾到天亮。
他将萧雪从怀里放下来,起身收拾案上的东西。
萧雪也跟着站起来。
腿还有一点软。
她扶着桌沿,目光立刻落在那幅画上。
“画都干了。”
许安摸了摸纸面。
墨迹已经完全干透。
他将画从案上拿起来,轻轻卷好。
萧雪立刻伸出手。
“雪儿来拿。”
许安便将画卷递给她。
萧雪双手接住。
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一件极容易融化的东西。
拿得太轻,怕掉。
抱得太紧,又怕弄皱。
她一会儿将画卷托在掌心,一会儿又轻轻搂在怀里,怎么拿都觉得不够稳妥。
许安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你难不成还想抱着它睡觉?”
萧雪抬起眼睛。
没有回答。
那神情却已经把答案写得清清楚楚。
想。
许安都被她看笑了。
“不行。”
萧雪眼里的期待立刻暗了一点。
“为什么?”
“你得抱着我睡。”
许安伸手,从她怀里把画卷抽出来。
“你是我的娘子。”
“不是这幅画的娘子。”
萧雪看看他。
又看看画。
显然两个都舍不得。
许安见她眼巴巴地望着,只好哄道:
“明日找人把画裱起来。”
萧雪立刻问:“裱起来以后,可以放在房里吗?”
“可以。”
许安道:“挂在床边,让你每天睁眼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又故意说道:
“或者挂在堂前。”
“让所有来许家的人都能看见。”
萧雪听见“所有人”,一下有些紧张。
她又不是什么京中有名的美人。
若是让旁人都看见相公为她画的画,还写了那样的诗……
她光是想想,便觉得脸上发热。
“挂在床边吧。”
萧雪小声道。
“只放在我们房里。”
许安问:“不想让别人看?”
萧雪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又补充:
“雪儿希望相公每天一起床,也能看见。”
许安看着她。
“我何必看画?”
萧雪愣了一下。
许安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整日跟条小尾巴一样粘着我。”
“我随时都能看见。”
萧雪原本因为“小尾巴”三个字有些害羞。
可听着听着,又有些不安。
“相公……是觉得雪儿太黏人了吗?”
许安一顿。
萧雪已经低下头。
“若是相公觉得烦,雪儿可以离远一点。”
“也可以多给相公一些自己的时间。”
她说得很认真。
显然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平日是不是跟得太紧了。
许安有些无奈。
“我哪一句说烦了?”
“相公说雪儿像小尾巴。”
“那是因为你总跟着我。”
“不是嫌你。”
萧雪抬起眼睛。
许安将画卷放回桌上,重新牵住她的手。
“可惜去书院上课不能把你带着。”
“每日已经要分别一上午。”
“这时间还不够久?”
他低头看着她。
“好不容易回到家,我可舍不得再把你往外赶。”
萧雪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相公不烦雪儿吗?”
“不烦。”
“真的?”
“真的。”
许安笑道:“你便继续做你的小尾巴吧。”
萧雪唇角也弯起来。
她重新跟着许安回了卧房。
画卷被他放在桌上。
等明日再让人送去装裱。
床帐已经垂下了一半。
许安吹灭外间的灯,只留床边一盏。
萧雪坐到床沿,解下发簪。
白色长发散下来,落在肩头和背后。
她今日哭过,又亲了许久,眼睛仍有些红。
可整个人却比平时轻快许多。
许安看着她。
萧雪也看着他。
确切地说,是看着他的嘴唇。
许安察觉以后,故意什么都不说。
萧雪等了一会儿。
见他始终没有动作,目光便越来越明显。
最后连许安都装不下去了。
“看什么?”
萧雪立刻移开眼睛。
“没什么。”
“真没什么?”
“嗯。”
许安俯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短。
也很轻。
萧雪愣了一下。
“这个叫晚安吻。”
许安道。
“睡觉之前要亲一下。”
萧雪眨了眨眼睛。
“每日都有吗?”
“每日都有。”
许安看她一脸认真,又补充:
“早上醒来也要有。”
“那叫早安吻。”
萧雪像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规矩。
她想了一会儿,小声问:
“也是相公亲雪儿吗?”
“有时是。”
许安一本正经地道:
“有时也要雪儿自己自觉一点。”
萧雪的脸又红了。
可这回她没有说自己不会。
也没有因为害羞便躲开。
她很认真地点头。
“雪儿记住了。”
许安挑眉。
“答应得这么痛快?”
“嗯。”
萧雪眼睛弯起来。
“每日都有的话,雪儿会记得的。”
她说完,主动靠近了一些。
像是想立即证明自己确实能够自觉。
可真到了许安面前,她又紧张起来。
停了片刻,才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比方才许安亲她的那一下还要短。
亲完便立刻退开。
整张脸红得像方才那盒被她涂乱的胭脂。
许安怔了怔。
随后笑起来。
“这算什么?”
萧雪小声道:
“晚安吻。”
“不是刚刚已经有了吗?”
“刚才是相公亲雪儿的。”
萧雪抿了抿唇。
“这个是雪儿亲相公的。”
许安看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教得有些太快。
照这样下去,迟早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眼下,他十分乐意被砸。
许安掀开被子,让萧雪躺进去。
萧雪乖乖挪到里侧。
等许安也躺下,她便主动靠过来,钻进他怀里。
和往日相比,动作自然了许多。
许安伸手抱住她。
怀里重新被填满。
萧雪闭上眼睛。
心跳却仍旧很快。
她想到明早醒来以后,还有一个早安吻。
唇角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许安察觉到她在偷笑。
“还不睡?”
“睡了。”
“睡了还能笑?”
萧雪往他怀里藏了藏。
“因为雪儿很高兴。”
许安没有再问。
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案上的画像安静躺在夜色里。
等天亮以后,便会被送去装裱,挂在两人的床边。
书灯未歇夜沉沉,
不写功名画雪痕。
世人只道霜丝冷,
君把春风画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