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雪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透过纱帐,落在床
沿上。
不是清晨那种淡淡的白。
而是明晃晃的,带着些暖意,显然已经不早了。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许安的衣襟。
昨夜睡得太晚,她后来困得厉害,连自己什么时候钻进许安怀里的都不记得。
此刻她半张脸贴在他胸前,一只手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袖,整个人被他揽在怀里。
许安还没醒。
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日安静许多,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倒真像个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
萧雪一动也不敢动。
倒不是怕吵醒他。
她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许安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温度。
她只要稍微往前一点,就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昨夜的事情一点点浮上来。
相公给她画了画像。
画上的人是她。
相公还在画上写了诗,说她是良缘。
后来……
萧雪的耳朵慢慢红了。
她悄悄抬起头,看向许安。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眉毛是昨日的眉毛,眼睛闭着,看不见,鼻子也还是那个鼻子。
可她就是看了很久,像是要确认昨夜的一切都是真的。
许安没有嫌弃她。
还给她画画像。
画得还那样好看。
也没有因为她主动说“还想要一下”便觉得她不知羞。
萧雪想到这里,脸上更热了。
她正想重新低下头,许安却忽然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雪整个人一僵。
许安刚醒,眼底还带着一点倦意。他盯着萧雪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萧雪也盯着他。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片刻。
许安眼里的睡意渐渐散去。
萧雪却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立刻把脸埋下去,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再也不敢抬头。
许安问:“方才看什么呢?”
“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能看这么久?”
“雪儿刚醒。”
“刚醒便一直看我?”
萧雪不说话了。
她的手还攥着许安袖子,手指不安地动了动,想松开,又舍不得。
许安低头看她红透的耳尖,忍着笑问:“是不是忘了什么?”
萧雪顿时紧张起来。
她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昨夜相公说过什么?
今日要把画像送去装裱。
还说过等画裱好了,就挂在房里。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
萧雪的脸越来越红。
许安就这样等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像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撑起身子,凑到许安脸侧,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很轻。
碰到便立刻退开。
亲完以后,她自己先缩了回去,低着头,小声道:“雪儿没有忘。”
许安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十分欣慰地点头:“记性真好。”
萧雪听见夸奖,眼睛亮了一点。
“相公昨晚说过的。”
“说过什么?”
萧雪顿时又不敢回答了。
许安见好就收,没有再欺负她。
“已经不早了。”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早饭大概是赶不上了。”
萧雪这才注意到外面的日光。
她惊了一下,立刻要起身。
“雪儿睡过了。”
“我也睡过了。”
“可是雪儿应该早些起来的。”
“为什么?”
“要伺候相公洗漱,还要去准备早饭……”
许安把刚坐起来的人重新拉回被子里。
“早饭都已经过了,你现在去准备,最多只能叫午饭提前。”
萧雪愣愣看着他。
许安道:“昨夜睡得晚,多睡一会儿很正常。况且是我拉着你看我画画,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严格来说,画画并没有用掉太多时间。
真正耽误时辰的是画完以后的事。
但这一部分不适合细算。
毕竟账算得太明白,容易显得他许安不太正经。
许安起身穿衣,顺口问:“今日想不想出去玩?”
萧雪正在整理头发,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出去?”
“嗯。”
“相公要去哪里?”
“先去把昨日的画裱起来。”
萧雪立刻点头:“雪儿陪相公去。”
许安回头看她。
她说得很认真,像陪他出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可许安知道,她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昨日只是从院子走到书房,一路上遇到几个府里的人,她都会下意识往他身后躲。
若是跟着去城里的字画铺,光是来往的客人和街上的喧闹,就够她紧张一路。
“不用。”许安道,“我自己去。”
萧雪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些。
“雪儿不能去吗?”
她问得很轻。
许安一听便知道她误会了。
“不是不能去。”他走到床边,替她理了理睡乱的白发,“是那里人多,你去了未必自在。”
萧雪低着头。
她确实害怕。
但她又想跟着许安。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她一时不知道该选哪一个。
许安接着道:“我把画送过去,很快就回来。你留在家里,替我们准备一个食盒。”
“食盒?”
“下午带你去城外。”
萧雪抬起眼。
“城外做什么?”
“玩。”
她似乎没听懂。
许安只能说得更明白些:“找个清静的地方看看景,吃点东西,坐一会儿。没有别的事。”
萧雪怔了半晌。
“只是……出去玩?”
“是。”
“不是去庄子送东西,也不是陪相公办事?”
“都不是。”
“那雪儿去做什么?”
许安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忽然有些心疼。
一个人竟然会不知道出去玩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他说,“跟着我便好。”
萧雪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慢慢理解这句话。
不必干活。
不必办事。
也不是被谁叫出去。
只是许安想带她看看城外的景色。
她轻轻点头。
“雪儿想去。”
许安笑了:“那便去。”
萧雪又问:“食盒里要放什么?”
“你想吃什么便放什么。”
这句话比让她去城外玩还难。
萧雪认真想了很久,也没想出自己想吃什么。
她从前吃东西,只分能吃和不能吃,很少有人问她喜欢什么。
来到许家以后,虽然吃得好了许多,可桌上有什么,她便吃什么,从来不会主动要求。
最后她只好问:“相公想吃什么?”
“又问我。”
“雪儿不知道。”
许安想了想:“那便准备你会做的。不要太多,还可以让许伯买些现成的。”
萧雪点头,把这件事牢牢记下。
许安洗漱完,又随意吃了两块点心,又往萧雪嘴里塞了两块,便带着昨日的画出了门。
临走前,萧雪一直送到院门口。
许安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
“我只是去裱画。”
“雪儿知道。”
“不是出远门。”
“嗯。”
“很快回来。”
“好。”
许安又走了几步,再回头。
萧雪还在看他。
他叹了口气,走回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回真走了。”
萧雪捂着额头,呆呆地点头。
许安这才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萧雪才慢慢放下手。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有食盒要准备,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她准备得格外认真。
许安说不要太多,可“不要太多”究竟是多少,她心里没有数。
两个人要在路上吃。
那便要有主食。
她和了面,摊了几张薄薄的葱花蛋饼,又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
只有饼好像太简单。
她又切了一小碟酱肉,拌了两样清淡的小菜。
许安不喜欢太甜的。
这一点她已经记住了。
于是又放了几块桂花糕。
放完以后,她盯着食盒看了一会儿,觉得糕点似乎少了,又添了两块。
可添完又怕太多。
于是拿出来一块。
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如此反复三次,桂花糕最终还是保持了原来的数量。
此外还要带茶。
城外若是口渴,总不能临时去找水。
萧雪装好一壶温茶,又挑了几只洗净的果子,用帕子擦干,一颗颗摆整齐。
等所有东西都放进去,食盒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她提起来试了试。
很沉。
萧雪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又打开食盒,打算拿出一些。
可葱花蛋饼不能少。
相公若是饿了,可以先吃这个。
酱肉也不能少。
只吃饼会没有滋味。
小菜是解腻的。
桂花糕是相公喜欢的。
果子可以路上吃。
茶更不能不带。
每一样都有留下的理由。
萧雪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只把食盒重新扣好。
她又回房换了衣服。
头发也认真梳过,用木簪挽起一部分,余下的白发顺着肩背垂落。
收拾好以后,她便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旁边等。
起初她坐得很端正。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去检查食盒有没有扣紧。
又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
没有看见许安,便又回来坐下。
如此来回几次,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安稳。
可她控制不住。
这是她第一次等着许安回来带她出去玩。
不是等他回来用饭。
不是等他回来写字。
也不是因为害怕他不回来。
至少萧雪努力告诉自己,不是因为害怕。
她只是有一点期待。
再多一点。
许安回来时,一进院子便看见萧雪坐在门边。
她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乖得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许安怀里抱着裱好的画,停下脚步看她。
萧雪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
“相公。”
“等多久了?”
“没有多久。”
许安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盒,又看了一眼她明显已经穿戴整齐的模样。
“我看你这样子,像是从我走以后便坐在这里。”
“雪儿中间做了食盒。”
“做完以后呢?”
萧雪想了想。
“检查了几次。”
“几次?”
她不说话了。
许安把画递给她。
萧雪小心接过,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画像已经装裱妥当,纸张被托得平整,边缘也配了素雅的绫布。
画中的白发女子垂眸坐着,眉眼温顺,旁边便是许安昨夜写下的诗。
萧雪看了很久。
“喜欢吗?”许安问。
她用力点头。
“喜欢。”
“那先放回房里,等晚上再挂。”
“挂在哪里?”
“床对面。”
萧雪抱着画,小声问:“每日都能看见吗?”
“每日睁眼就能看见。”
她抿了抿唇,像是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
许安看着她抱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选的位置或许不太对。
每日睁眼就看见萧雪。
旁边还躺着一个真的萧雪。
多少有些重复。
不过画已经裱了,话也已经说了。
世上许多事情一旦说出口,便不能轻易反悔。
尤其是在刚娶进门的小娘子面前。
萧雪把画像送回房中,出来时,许伯已经将车马备好。
老人只在院门外说了一声:“少爷,都准备好了。”
许安点头,让他把食盒放上车。
许伯伸手去提,手臂明显往下一沉。
他看了食盒一眼,又看了看萧雪。
最终什么也没说。
活了这么多年,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
少夫人第一次出门,带够三日的口粮,也不是什么大事。
许安先上了车,又转身向萧雪伸手。
萧雪看着他的手,怔了一下。
她其实可以自己上去。
可许安已经在等她。
她便小心把手放进他掌心,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食盒安稳地放在角落。
萧雪坐下以后,仍旧下意识靠着边,只占了很小一块地方。
许安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过来些。”
萧雪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再过来些。”
她又挪了一点。
“我很吓人?”
“没有。”
“那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萧雪只好继续靠近。
直到肩膀轻轻碰到许安的手臂,她才停下来。
车轮缓缓转动。
马车驶出许府时,萧雪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些。
外面渐渐传来人声和车马声。
她没有掀开车帘,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许安伸手握住她。
“怕?”
萧雪本想摇头。
可手已经被他握着,再说不怕,好像有些太假。
她小声道:“一点点。”
“那便不看外面。”
“相公不是带雪儿看景吗?”
“景在城外。街上的人不算景。”
萧雪忍不住抬头看他。
“人不能算景吗?”
“人太多的时候,通常只能算麻烦。”
这是许安上辈子在早高峰里总结出来的人生经验。
放到古代一样适用。
马车慢慢穿过街市。
许伯赶车很稳,车厢里只有轻微的晃动。
萧雪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车轮压过一处不平的石板,她身体一歪,下意识靠进许安怀里。
她立刻想坐回去。
许安却已经伸手揽住了她。
“这样坐着。”
“会压到相公。”
“你这么轻,压不到。”
萧雪便不动了。
她靠在他身旁,听着外面的喧闹渐渐远去。
过了许久,马车里安静下来。
萧雪悄悄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的房屋已经少了许多,道路两旁出现大片田地,远处能看见浅浅的山影。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城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看得出神。
许安问:“好看吗?”
萧雪点头。
“好看。”
“以前来过城外玩吗?”
她想了想。
“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府里让雪儿去庄子上送东西。”
许安道:“那不算。”
萧雪回头看他。
“为什么不算?”
“那是做事。”
“今日呢?”
“今日是玩。”
萧雪又看向窗外。
田野在车轮声里缓缓后退,风吹起她鬓边的白发。
晴郊缓辙入春烟,
青袖扶窗看远天。
昔日花轿疑为劫,
今朝同车方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