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车出了城,路便渐渐平坦起来。
两侧不再是挨得紧密的房屋,而是一片片田地和庄子。
有些田里已经长出了整齐的青苗,风一吹,便一层一层地伏下去。
远处偶尔能看见低矮的院墙,墙边晒着农具和柴草,还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田埂间走动。
萧雪一直掀着车帘。
起初只敢掀开一点。
后来见外面的人越来越少,才慢慢把帘子再抬高一些。
风顺着车窗吹进来,拂过她垂在肩后的白发。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稍一眨眼,外面的景色便会从眼前消失。
许安坐在她身边,也没有催她。
他对这些地方并不陌生。
许家的田产大多在城外,守孝三年间,他虽不常出门,却也跟着许伯来过几次。
只是那时满心想的都是许家还剩多少家底,来年能收多少粮,又有多少庄子需要修缮。
田还是这些田。
路也是这条路。
可今日身边多了一个萧雪,连看惯了的景色似乎都顺眼了许多。
萧雪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
“相公。”
“嗯?”
“那些都是许家的庄子吗?”
“有些是。”
“有很多吗?”
许安想了想。
“应当算不少。”
萧雪眼里多了一点惊讶。
她知道许家门第很高,也知道许安从前是极尊贵的世家公子。
可她对“门第”和“尊贵”其实没什么清楚的概念。
如今看见马车走了这么久,沿途竟还有许家的田产,她才隐约明白,许家和萧家是不一样的。
即便许父已经去世,即便外面都说许家不如从前了,留下的东西也远比寻常人家多。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裙,又看了看角落里那只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食盒。
忽然觉得自己带的东西,似乎有些上不得台面。
许安一眼便看出她又在乱想。
“饿不饿?”
萧雪抬起头。
“还不饿。”
“我饿了。”
他把食盒提过来,放在两人中间。
食盒一打开,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薄饼叠在一处,酱肉切成小片,两样小菜也分别装在小碟里。
连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水。
许安看了一圈。
“你这是准备我们今日不回去了?”
萧雪有些紧张。
“很多吗?”
“也不是很多。”
许安拿起一张薄饼,又夹了几片酱肉放上去。
想了想,再添了一点小菜。
萧雪坐在旁边看着。
许安把薄饼两侧往中间一折,又从下往上卷起来,很快便卷成了一个长条。
萧雪看得有些发怔。
许安咬了一口。
薄饼柔软,酱肉咸香,小菜又正好解腻。
虽然不是正经的春饼配菜,但只要能卷起来,问题便不大。
许安吃得很满意。
萧雪忍不住问:“这样也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雪儿以为,饼就是饼,肉和小菜要分开吃。”
“分开吃也行,放在一起也行。”
许安又拿了一张薄饼,照着方才的样子卷好,递到她嘴边。
“尝尝。”
萧雪伸手想接。
许安却没有松手。
她只好低下头,小心咬了一口。
饼皮很薄,里面却有肉也有菜,一口下去,几种味道混在一起,确实与分开吃不一样。
萧雪慢慢嚼完,眼睛亮了一点。
“好吃吗?”许安问。
“好吃。”
“那便对了。”
他把剩下的半卷递给她。
萧雪接过去,又低头看了看里面裹着的东西。
“相公怎么想到的?”
许安道:“把好吃的都放在一起,总不会错。”
萧雪认真记下。
好吃的东西放在一起,便会更好吃。
听起来很有道理。
相公果然什么都懂。
不仅会读书,会画画,会写诗,连吃东西都有这么多花样。
许安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已经在萧雪心里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
几个月以后,当一碗包含萧雪满满爱意的食物(存疑)出现在他面前时。
他就知道什么叫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
至少此时的萧雪,还只会老老实实地把酱肉和小菜卷进薄饼里。
她学着许安方才的动作,先放肉,再放小菜。
可她第一次卷,放得有些多。
薄饼合不上,肉片从一侧露出来,小菜又从另一边掉了下去。
萧雪顿时慌了,伸手想接。
许安先一步用手托住。
“别急。”
“雪儿弄坏了。”
“一张饼而已。”
许安把掉下来的小菜重新夹回去,又替她把薄饼卷紧些。
“少放一点便好。”
萧雪看着他。
“相公第一次就会。”
“我见过。”
“在哪里见过?”
许安顿了一下。
总不能说在上辈子楼下的早餐摊。
“书上。”
萧雪没有怀疑。
她只是更加敬佩。
原来书里连怎么吃饼都有。
怪不得相公总是读书。
许安看见她认真得近乎虔诚的眼神,忽然有些心虚。
他把卷好的薄饼塞到她手里。
“快吃。”
萧雪乖乖低头咬了一口。
马车一路往前。
两人坐在车里,将几张薄饼慢慢吃完。
大多是许安负责卷,萧雪负责吃,偶尔她也会自己试一次。
失败了两次以后,终于卷出一个勉强不会漏的小卷。
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没舍得吃,先递给许安。
“给我的?”
“嗯。”
许安接过来,一口咬掉大半。
萧雪看着他吃,眉眼慢慢弯起来。
“好吃吗?”
“好吃。”
“和相公卷的一样吗?”
“差不多。”
其实肉放少了,小菜倒塞了不少,吃起来淡得很。
但第一张能成功卷起来的饼,多少应该给些鼓励。
马车又走了一阵,速度渐渐慢下来。
许伯在外面说了一声:“少爷,到了。”
许安掀开帘子,先下了车。
萧雪随后探出身子。
她还没看清外面的景色,许安已经向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稳稳扶下来。
脚踩到地面的一刻,萧雪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木气。
眼前是一片十分平整的草地。
不远处连着田地,另一侧则是缓缓隆起的小坡。这里原本也在许家的田产之中,只是土质不适合种粮,又没有急着开荒,便一直闲置下来。
春日里草木长得快,整片地已经铺满了新绿。
草叶之间还开着许多细小的花。
白的,黄的,淡紫的。
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只是田野里最寻常的小花,挤挤挨挨地藏在草丛里,风一吹,便跟着轻轻晃动。
萧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许安侧头看她。
“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
“没什么。”
“喜欢?”
萧雪点头。
“喜欢。”
她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望着前面。
许安第一次从她脸上看见这样毫不遮掩的欢喜。
不是收到衣服时的受宠若惊,也不是听见夸奖时的小心雀跃。
她只是单纯觉得这里很好看。
不需要先想自己配不配,也不需要担心这样的喜欢会不会给谁添麻烦。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许安,像是怕自己走远了。
许安跟了上去。
“去看看。”
萧雪这才继续往前。
许伯将垫子铺在一棵树下,又把食盒和茶水放好,很快便回车上歇着了。
草地上只剩下许安和萧雪。
萧雪走得很慢。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花,连落脚都格外小心,怕踩坏了它们。
走了一会儿,她蹲下身,看着一朵淡紫色的小花。
那花只有指甲大小,藏在草叶中间,并不显眼。
萧雪看了很久。
许安也跟着蹲下来。
“喜欢这朵?”
“嗯。”
“那摘下来。”
萧雪立刻摇头。
“摘了会死。”
许安看了看那朵花。
“花不摘,也会谢。”
“那便让它在这里谢。”
许安倒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萧雪轻轻碰了一下花瓣,动作极小,像怕惊扰了它。
“它长在这里,很好看。”
许安望着她垂落的白发。
忽然觉得,比起地上的花,眼前这个似乎更好看一些。
他伸手摘下旁边一朵已经快被风吹折的小黄花。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把它摘了。”
“它本来也快折了。”
许安又摘了几朵。
他小时候曾学过编花环。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将两根狗尾巴草相互缠绕,再把新摘下来的花一朵朵加进去。
许安试了几次。
第一段编得有些歪,后来才慢慢找回感觉。
萧雪蹲在旁边看着。
“相公在做什么?”
“等一会儿便知道。”
她没有再问。
只是见许安身边的花越来越多,也帮着挑了几朵递给他。
她挑的花都很小。
颜色也淡。
许安接过来,一朵一朵编进去。
花环编到一半的时候,萧雪已经猜出来了。
她看着许安手里的花,眼神越来越亮,却仍旧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许安终于将两端接在一起。
花环并不算十分规整。
一边稍宽,一边稍窄,几朵小花还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可萧雪看得很认真。
像是面前放着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许安举起花环。
“低头。”
萧雪乖乖低下头。
许安将花环戴在她头上,又替她把压在下面的白发理出来。
白色长发间点缀着细小的花。
颜色很淡,并不张扬,却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起来。
许安向后退了一步。
萧雪下意识抬手,想碰一碰头上的花环,又怕弄坏,只敢轻轻碰了一下边缘。
“好看吗?”她问。
“好看。”
“真的?”
“真的。”
许安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的发间,浅蓝色的眼睛像被水洗过,黑色的那只眼睛也亮得出奇。
她站在一片小花中,头上戴着许安亲手编的花环,唇角微微扬起。
没有怯怯地低头。
也没有先问自己是不是不该戴。
她只是很开心。
许安觉得,这花环虽然编得不怎么样,放在她头上倒像是忽然值钱了。
萧雪沿着草地慢慢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会掉吗?”
“不会。”
“风吹也不会吗?”
“大概不会。”
萧雪便放心了。
一只浅黄色的蝴蝶从花丛间飞起来,绕着她转了两圈,最后落在她的肩头。
萧雪一下子停住。
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安站在不远处,看见那只蝴蝶停在她浅色衣裙上。
又有一只白色的蝴蝶飞来,落在她发间的小花上。
萧雪偏过脸,想看又不敢动。
“相公。”
她小声唤他。
“看见了。”
“它们为什么落在雪儿身上?”
“因为你好看。”
萧雪耳尖红了一点。
“蝴蝶又不知道什么是好看。”
“那是你不懂蝴蝶。”
许安走到她面前。
两只蝴蝶被他的动作惊动,重新飞了起来,却没有飞远,仍在萧雪身边绕着。
她仰头看着那些蝴蝶。
许安则看着她。
草地,春风,小花,蝴蝶。
还有戴着花环的白发姑娘。
这一幕确实很美。
美得许安一时连话都不想说,只觉得今日出来这一趟,实在是来对了。
直到他听见一阵嗡嗡声。
起初很轻。
许安没有在意。
片刻后,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蜜蜂正绕着萧雪头上的花环打转。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萧雪还没意识到不对。
她只觉得头边似乎有什么在飞,轻轻偏了偏头。
许安脸上的欣赏慢慢消失。
“雪儿。”
“嗯?”
“先别动。”
萧雪果然一动不动。
“怎么了?”
“一点小事。”
许安盯着她头上的蜜蜂,伸手想把它赶开。
蜜蜂被惊动,绕着他的手飞了一圈,又重新落回花环上。
许安沉默了一下。
又一阵嗡嗡声从旁边传来。
这一次,连萧雪也听清了。
她抬起眼,正看见一只蜜蜂从自己面前飞过去。
“相公……”
“跑。”
“什么?”
许安一把牵住她的手。
“跑!”
两人转身便往马车跑。
萧雪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许安拉着跑出几步,才发现那几只蜜蜂竟然真的跟了上来。
她的花环里编了不少新鲜小花。
蝴蝶喜欢。
蜜蜂显然也喜欢。
方才还浪漫得像画一样的场面,转眼便变成了另一回事。
许安拉着萧雪一路跑。
萧雪从没这样在草地上跑过,衣摆被风吹起来,头上的花环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跑得气喘吁吁,却还舍不得扶住花环,生怕一碰便弄坏。
许安回头看了一眼。
蜜蜂还在跟。
“把花环扔了。”
萧雪下意识护住头顶。
“可是……”
“再不扔,它们便要跟着我们回家了。”
萧雪很舍不得。
这是许安亲手给她编的。
她戴上还不到一刻钟。
花环还好好的,一朵花都没有掉。
可她又看见蜜蜂在许安身边飞过。
若是相公被蛰了怎么办?
萧雪咬了咬唇,终于伸手摘下花环。
她回头看了一眼,恋恋不舍地将它放进草丛里。
许安原本让她扔远些。
可看她小心翼翼放下的动作,到底没有催。
花环刚落在草地上,那几只蜜蜂便果然绕了过去。
两人趁机继续往前跑,一直跑到马车边才停下来。
萧雪扶着车厢,轻轻喘气。
许安也没比她好多少。
两个人对视一眼。
许安先笑了。
萧雪起初还有些委屈。
可看见他笑,也忍不住跟着弯起眼睛。
“相公还笑。”
“我只是没想到,花环还能招蜜蜂。”
“是相公编的。”
“所以怪我?”
萧雪立刻摇头。
“不怪。”
她回头望向远处。
花环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看见方才放下它的那片草地。
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舍不得?”
萧雪没有否认。
“有一点。”
“下次再给你编。”
她转过头。
“真的?”
“真的。”
许安想了想:“下次叫人送到府上来。”
“咱们在家带就没蜜蜂烦人了。”
“好。”
萧雪终于放心了。
两人重新回到树下时,垫子还好好铺在那里。
方才跑得匆忙,茶水和食盒都没来得及动。
许安倒了两杯茶。
萧雪捧着茶杯,坐在他身边。
没有花环,也没有蝴蝶,蜜蜂更不知飞去了哪里。
草地还是那片草地。
小花仍在风里轻轻晃着。
萧雪看了一会儿,又慢慢靠到许安肩上。
“今日好玩吗?”许安问。
“好玩。”
“被蜜蜂追也好玩?”
她认真想了想。
“和相公一起跑,也好玩。”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却已经转过脸,继续望着远处。
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他们在草地上坐了很久。
吃完食盒里剩下的东西,又将茶水喝了大半。
直到日头渐渐偏西,草地上的光也开始变得柔和,许安才带着萧雪上了马车。
回城时,萧雪已经有些累了。
她靠在许安怀里,手却仍旧轻轻握着他的袖口。
车帘没有完全放下。
夕阳从外面照进来,在她白发上染出一层很淡的暖色。
田野和庄子缓缓退向身后。
萧雪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合上。
许安替她把车帘放低一些,又将她往怀里揽了揽。
马车驶过长长的乡路。
等远处的城墙重新出现在夕阳下时,萧雪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晴郊缓辙入春烟,
青袖扶窗看远天。
昔日花轿疑为劫,
今朝同车方信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