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城外回来以后,许安又在家歇了几日。
书院那边告了几日假,课业却没有跟着一起放下。
许安每日仍要去书房坐上几个时辰。
他读书,萧雪便在旁边磨墨。
偶尔许安读得累了,也会放下书,教她认几个字。
萧雪如今已经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许安的名字。
虽然只认得这四个字,但并不妨碍她每次看见都很高兴。
尤其是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的时候。
她总要多看一会儿。
仿佛只要写在同一张纸上,人也会一直留在一起。
几日以后,许安终于又要去书院了。
这日萧雪醒得很早。
天才蒙蒙亮,院中还笼着一层浅灰色的雾。
她从许安怀里轻轻退出来,先替他找好今日要穿的衣裳,又推开窗子看了一眼。
外面的天有些阴。
云层压得很低,远处不见一点晨光。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几分潮意。
萧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觉得今日会下雨。
从前在萧家,她常要晒衣、晾被,也要看着院中的柴火。
若是没能在下雨前把东西收好,便少不了一顿责骂。
久而久之,她虽然不会看什么天象,却也大致知道什么样的天气容易落雨。
身后传来一点动静。
萧雪回过头。
许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她。
“相公醒了?”
“嗯。”
许安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窗外。
“在看什么?”
“今日好像会下雨。”
许安也看了一眼。
确实像是要下雨。
而且多半就在上午。
不过此时尚早,也不急着下定论。
萧雪走回床边,把衣裳递给他。
许安接过来,自己穿好。
“今日要去书院。”
萧雪轻轻点头。
这件事许安昨日已经同她说过。
书院上午授课,中午便会散学。
若不在外耽搁,午饭前后也就回来了。
虽然只分别半日,萧雪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替许安理好衣襟,手指在他衣领旁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许安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
“舍不得我?”
萧雪低下头。
许安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她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许安笑了。
“中午便回来了。”
“雪儿知道。”
“那还舍不得?”
“知道要回来,也会想相公。”
许安听得心情很好。
果然有些话不能替她说。
还是让她自己说出来更好听。
他伸手把萧雪揽过来,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我也会想你。”
萧雪抿着唇,眼睛却弯了一点。
两人一道去用早饭。
饭后,许安拿上书册,准备出门。
萧雪却先跑回房中,很快抱着一把油纸伞出来。
“相公。”
许安停下脚步。
萧雪把伞递到他面前。
“今日可能会下雨,相公把伞带上吧。”
许安没有立刻接。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比清晨更沉了些。
风也大了。
看样子,这场雨是躲不过去了。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萧雪来到许家以后,已经敢在府中走动,也跟着他去过书房,去过城外。
但每一次,都是许安带着她。
只要许安不在,她便很少主动走出自己的院子。
更不要说离开许府。
许安不急着让她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可有些事,总要一点点试着去做。
他看着萧雪手中的伞,心里有了主意。
“带着太麻烦了。”
萧雪愣了一下。
“不会麻烦的。”
“书院中午便散了,也许那时还没下雨。”
萧雪抬头看了一眼天。
她还是觉得会下。
“可是……”
“我看不会。”
许安说得十分自然。
仿佛外面那一层比一层沉的云,都是故意来冤枉他的。
萧雪有些犹豫。
她相信许安。
可她也相信自己从前被雨淋湿过许多次的经验。
许安又道:“若真的下了雨,便劳烦娘子来接我。”
萧雪立刻点头。
“好。”
答应完以后,她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书院在哪里。
她抱着伞,认真问:“书院怎么走?”
“许伯知道。”
许安道:“到时候问他便是。”
“嗯。”
萧雪又点了点头。
没有害怕,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找到。
既然相公让她去,她便会去。
至于路不认识,可以去问许伯。
外面的人太多,可以挑人少的地方走。
若还是害怕,便走得快一些。
总能到的。
许安看着她答应得这样干脆,反而多问了一句。
“一个人出去,不怕吗?”
“怕。”
萧雪回答得也很干脆。
“那还去?”
“相公在等雪儿。”
她说得理所当然。
怕归怕。
可相公没有伞。
若是下雨,她当然要去接他。
许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本来只是想让她试着独自出门。
如今倒有些舍不得了。
他甚至想把伞接过来,直接带走算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改口反而显得奇怪。
许安只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等你。”
“好。”
“若雨下得太大,便让许伯备车。”
“嗯。”
“若只是小雨,撑伞慢慢走便是。”
“雪儿记住了。”
许安转身准备出门。
萧雪又叫住他。
“相公。”
“怎么了?”
她抱着伞走到他面前。
“真的不带吗?”
许安看了一眼那把伞。
“不是说好了,你来接我?”
萧雪这才不再坚持。
“那相公要等雪儿。”
“等。”
许安答应下来。
萧雪一直把他送到门外。
许安走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旧抱着伞站在那里。
白色长发被风吹起一些,衣摆也跟着轻轻晃动。
见许安回头,她还抬手朝他挥了挥。
许安也挥了一下手,这才继续往前走。
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萧雪才抱着伞回去。
许安今日不在,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书房里的字可以继续认。
衣裳也可以再整理一次。
昨日换下来的被褥已经有人送去洗了,不需要她动手。
萧雪想了一会儿,还是回了房。
她把伞放在手边,坐到窗前。
桌上放着许安昨日写给她看的字。
第一行是许安。
第二行是萧雪。
萧雪拿起笔,照着纸上的样子,一笔一画地描起来。
她握笔的姿势还不熟练。
写出来的字也歪歪扭扭。
尤其是“雪”字,下面总像少了一点什么。
许安教过她许多次,她还是写不好。
萧雪低头写了一遍。
又写一遍。
写到第三遍时,外面的风忽然大了些。
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萧雪立刻放下笔,趴到窗边看了一眼。
天色比许安出门时更暗了。
院中的树叶被风吹得不停翻动。
云层沉沉压在屋檐上方,像随时都会落下来。
还没有下雨。
萧雪看了一会儿,又坐回去。
她把刚才写坏的“雪”字重新描了一遍。
可心思已经不在纸上了。
相公现在应该已经到书院了。
也许已经开始上课。
他看见天色了吗?
会不会后悔没有带伞?
萧雪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相公说不会下雨。
或许真的不会下。
她应该相信相公。
于是她继续写字。
写了没多久,又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下。
只是天又暗了一点。
萧雪干脆把纸笔搬到了窗边。
这样既能写字,也能看着外面。
可她趴在窗口看天的时间越来越长,落在纸上的字却越来越少。
等到后来,笔尖上的墨都干了,她也没有察觉。
院中传来一阵风声。
远处隐约响起一声闷雷。
萧雪立刻坐直。
要下雨了。
她放下笔,拿起油纸伞,快步去找许伯。
许伯很快把路线说了一遍。
萧雪认真听完,又重复了一遍。
“向东,过笔墨铺,再过石桥。”
“桥后第二条街向北。”
“两棵槐树。”
她记住了。
问完路,萧雪便回到房里。
雨还没有落下来。
她把今日准备出门穿的鞋放在门边,又检查了一遍伞面。
伞是好的。
没有破。
也没有漏水。
两个人撑应该也够。
只是书院到许家到底有多远,她并不知道。
走得快一些,应当不会让相公等太久。
萧雪又趴回窗边。
风越来越大。
天色也越来越沉。
院中明明还是上午,却已经暗得像到了傍晚。
树枝被吹得一阵阵摇晃。
几片叶子落下来,在青石板上打着转。
萧雪紧紧盯着外面。
她忽然有些后悔。
早知道便不该听相公的。
应该直接把伞塞进他手里。
可相公既然说了让她去接,那便是在等她。
想到这里,萧雪心里又生出一点很轻的期待。
萧雪轻轻摸了摸伞柄。
相公下学以后,会在书院门口等她。
她只要照着许伯说的路走,便一定能找到。
不能让相公等太久。
更不能让他淋雨。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
一滴雨落在窗棂上,留下一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萧雪立刻抬起头。
第二滴落在石板上。
第三滴落进院中的水缸里。
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下雨了。
萧雪没有再等。
她立刻起身,换上放在门边的鞋,拿起油纸伞便往外走。
走到屋檐下时,雨点已经密了些。
细细碎碎地打在院中。
萧雪撑开伞。
向东。
经过笔墨铺。
过石桥。
第二条街向北。
两棵槐树。
她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
路线没有忘。
相公还在书院等她。
萧雪握紧伞柄,快步朝府外走去。
许伯在前院见她撑伞出来,只提醒了一句:“少夫人,路上慢些。”
萧雪点点头。
“雪儿知道。”
她没有停下。
许府的大门就在前面。
门外是她从未独自走过的街道。
雨水落在屋檐和石板路上,行人纷纷撑起伞,脚步也比平日快了许多。
萧雪站在门前,只停了一瞬。
她当然怕。
可相公若是已经下学,或许正站在书院门口。
雨若再大些,他便会淋湿。
萧雪撑着伞走出许府。
刚开始还只是快步走。
走出一段以后,她又觉得不够快,便提起一点裙摆,小跑起来。
雨点打在伞面上。
一声接着一声。
她沿着许伯说过的方向,一路向东。
只怕自己走得慢了。
只怕相公等得着急。
阴云欲雨压庭深,
抱伞匆匆送到门。
郎笑此行偏不带,
只因归路盼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