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萧雪出门时又大了一些。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原本还有几个撑伞赶路的人，走过石桥以后，也渐渐不见了踪影。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屋檐下不断有水落下来，在路边汇成一道道浅浅的水流。
萧雪撑着伞，一路向东。
经过笔墨铺。
再过石桥。
桥后第二条街向北。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许伯说过的话，生怕自己走错。
雨点打在伞面上，声音越来越密。
风从街口吹过来，将雨丝斜斜送进伞下。
萧雪的裙摆已经湿了一些。
鞋面也沾了水。
她却没有停下。
相公中午便会下学。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只觉得天色已经很暗，书院里的人说不定很快就会出来。
若是她去晚了，相公便要站在雨里等她。
萧雪走得更快了一些。
沿街的铺子大多还开着。
偶尔有人站在门内，看一眼这个独自在雨中赶路的白发姑娘。
萧雪察觉到那些目光，便把伞压低一点。
她不敢看他们。
也不敢停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哪怕风吹得雨水落进伞里，她也只是往路边避一避。
从前在萧家时，她偶尔被派出去送东西。
下雨时若没有伞，也只能在雨里走。
有一次她实在淋得厉害，便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
主人出来以后，先是看了她的头发，又看见她的眼睛，脸色立刻变了。
那人没有骂她。
只是拿来一盆水，将她站过的地方冲洗了几遍。
像她留下的不是几滴雨水，而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后来萧雪便记住了。
别人家的屋檐，不能随便躲。
好在书院已经不远了。
她走过桥后的第二条街，远远便看见两棵槐树。
雨水顺着枝叶不断往下落。
两棵树后面，是一座修得十分整齐的院子。
门前悬着牌匾。
萧雪不认识上面的字。
可许伯说过，门前有两棵槐树的院子便是书院。
她找到了。
萧雪松了一口气。
这时她才察觉，自己来得似乎太早了。
书院的大门还关着。
里面隐约能听见读书声。
街上也没有其他等人的家眷。
只有她一个人撑着伞站在雨里。
萧雪走到书院门前。
刚站了一会儿，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里是相公读书的地方。
里面的人应该都认识相公。
若是让他们看见自己，会不会觉得相公娶了一个奇怪的娘子？
白头发。
眼睛也与旁人不同。
萧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出门太急，她只是换了鞋，并没有认真梳妆。
风又把头发吹乱了一些。
裙摆也湿了。
她这样站在书院门前，会不会给相公丢人？
想到这里，萧雪又往远处走了一些。
最后站在街角一棵树下。
这里离书院不远。
只要许安出来，她便可以过去。
可站了一会儿，萧雪又觉得不妥。
树枝挡住了书院门口。
相公出来以后，万一看不见她怎么办？
他说过会等她。
若是一直等不到，说不定还会以为她没有来。
萧雪从树后走出来，又往书院的方向靠近一些。
走了几步，她再次停下。
太近了。
万一书院里的人都看见她呢？
她转身又想退回去。
可脚步刚动，便又忍住了。
萧雪最后站在距离书院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既没有贴着门站，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
她觉得这个位置正好。
雨水打在伞面上。
萧雪握着伞柄，安静地等着。
她不知道书院什么时候散学。
也不敢去敲门询问。
只能一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风从街上吹来。
她的手有些冷。
便换了一只手拿伞，把冻得发僵的手指藏进袖子里暖一暖。
暖了一会儿，又重新握住伞柄。
雨还在下。
书院里偶尔传出整齐的读书声。
萧雪听不懂他们在读什么。
她只是想，相公就在里面。
隔着一道门。
离她已经很近了。
这么一想，等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甚至有一点高兴。
相公没有带伞。
她真的来接他了。
等他出来以后，一眼就能看见她。
想到这里，萧雪又悄悄往书院门口靠近了两步。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脚步顿住。
可这一次没有再退回去。
就站在这里吧。
相公看得见。
也不会太丢人。
萧雪这样想着，又将被风吹到脸侧的白发理到耳后。
书院里的读书声终于停了。
她立刻站直身体。
里面安静片刻，随后传来桌椅挪动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脚步声也渐渐靠近门口。
萧雪握紧伞柄。
她忽然紧张起来。
比独自走过来时还要紧张。
一会儿会有很多人出来。
他们都会看见她吗？
若是相公没有看见她，她应该叫他吗？
要叫多大声才听得见？
叫“相公”，会不会让人笑话？
萧雪还没想明白，书院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几个年轻人先后从里面走出来。
有人带了伞。
也有人站在门内，看着外面的雨发愁。
萧雪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一点。
她很快看见了许安。
许安抱着装书的包袱，正从里面走出来。
萧雪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原本还担心许安看不见自己。
可许安才走到门边，视线便越过其他人，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白发实在显眼。
尤其整条街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撑伞等着的时候。
想看不见都难。
许安在门内停了一下。
他知道萧雪会来。
却没想到她会来得这样早。
她站在雨里，裙摆已经湿了一圈，白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
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他早晨没有带走的伞。
明明冷得脸都有些白了，看见他以后，却立刻露出了笑。
许安心里软得不像话。
偏偏身边还有几个同样没带伞的人。
他自然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许安抱着包袱，十分平静地朝几人点了点头。
“我就先走了。”
有人看见外面的萧雪，顺口问了一句：“那位是？”
许安嘴角压不住地扬了一点。
“我家娘子来接我了。”
他说完，也不管剩下几个人是什么反应，直接走进雨中。
刚迈出书院门口，萧雪便撑着伞迎了上来。
“相公。”
“嗯。”
许安走到她面前，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湿掉的裙摆。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萧雪回答得很快。
许安看了她一眼。
她并不擅长骗人。
尤其是说谎的时候，总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安没有立刻拆穿，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伞。
萧雪乖乖松手。
伞到了许安手里，他又自然地牵住她。
“走吧。”
“嗯。”
两人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
萧雪被许安牵着，脚步都轻了一些。
早晨许安让她来接时，她只觉得这是相公交代的事，自己一定要做好。
真正见到许安以后，她才发现，亲自来接他回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她找到书院了。
没有走错路。
也没有来晚。
相公果然在等她。
许安问：“等多久了？”
“没有多久。”
“真的？”
“嗯。”
“书院刚散学，你便正好到了？”
萧雪轻轻点头。
许安笑了一声。
“那娘子来得真巧。”
萧雪听出他不信，低头不说话了。
许安捏了捏她的手。
手指冰凉。
一看便知道在外面站了不短的时间。
“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雪儿有伞。”
“有伞便不能躲？”
萧雪迟疑了一下。
“别人家的屋檐，不能随便站。”
许安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追问。
只把她的手握紧一些，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下次可以站在书院门里等。”
“可是里面都是相公的同窗。”
“他们又不吃人。”
萧雪小声道：“雪儿怕给相公丢人。”
许安低头看她。
“你来给我送伞，有什么好丢人的？”
萧雪没有回答。
许安也知道，她不会因为一句话便立刻改变。
他索性道：“方才他们都很羡慕我。”
萧雪抬起头。
“羡慕？”
“他们没带伞，也没有娘子来接。”
严格来说，其中有两个人尚未成亲。
没有娘子来接，实属正常。
不过这种细节无关紧要。
她看着许安，眼里的不安慢慢散去。
“那雪儿没有给相公丢人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许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很有面子。”
萧雪虽然不太明白来送伞为什么会让相公有面子，却还是高兴了。
她往许安身边靠近一点。
许安问：“饿不饿？”
“有一点。”
“想不想在外面吃？”许安问。
萧雪看了看四周。
雨天的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
偶尔有一家还开着的食铺，门前挂着被风吹得晃动的幌子。
“算了吧，许伯他们在家里做午饭了。”
“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萧雪渐渐觉得有些奇怪。
许安一只手撑伞，一只手牵着她。
装书的包袱便夹在两人中间。
包袱不算很大，却正好挡在他们之间。
萧雪想往许安身边靠近一些，总会碰到它。
她低头看了几次。
相公明明可以把包袱放在另一边。
为什么偏偏夹在中间？
而且走了一会儿以后，她发现自己这边几乎没有淋到雨。
许安靠外侧的肩膀却已经湿了。
萧雪抬起头看向伞。
伞面明显偏向她这一边。
许安大半个人都在伞沿下面。
风一吹，雨水便落在他肩头。
“相公。”
“怎么了？”
“伞歪了。”
“没有。”
“歪了。”
萧雪伸手扶住伞柄，想把伞往许安那边推。
许安的手却稳稳握着。
她推了一下。
伞没有动。
又推一下。
还是没有动。
萧雪抬头看他。
“相公会淋湿的。”
“就一点雨。”
“那也会湿。”
她继续把伞往中间扶。
许安仍旧不让。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为了伞该往哪边偏暗暗较劲。
萧雪的力气自然比不过许安。
推了几次，伞还是稳稳罩在她头顶。
她皱起眉。
既然伞不能往相公那边去，那她便往相公那边去。
萧雪往许安身边贴近一步。
包袱挡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尽量侧着身子绕过包袱，贴得更近一些。
许安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萧雪没有说话。
只是又往他怀里挤了一点。
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走。
包袱被夹得更加没有位置。
许安忍不住问：“你这是做什么？”
“这样相公就不用把伞歪过来了。”
“路都不会走了。”
“雪儿会小心。”
她说着，又险些踩到许安的鞋。
许安及时扶住她。
萧雪站稳以后，仍旧不肯退开。
她觉得这样很好。
两个人都能在伞下。
除了走路稍微有一点不方便。
真的只有一点。
许安看着她努力挤进自己怀里的模样，忽然停下脚步。
萧雪也跟着停下来。
“怎么了？”
许安没有回答。
他先将装书的包袱递给萧雪。
“拿着。”
萧雪下意识伸手抱住。
下一刻，许安弯下腰，一只手绕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萧雪轻轻惊呼一声。
手里的包袱险些掉下去。
她慌忙抱紧，又下意识靠进许安怀里。
“相公……”
“别动。”
许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稳稳靠在自己胸前。
萧雪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双脚离开地面，身体却被许安牢牢托着。
她一只手抱着包袱，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只好轻轻抓住许安胸前的衣襟。
“相公放雪儿下来吧。”
“不放。”
“这样不好走。”
“比方才好走。”
许安将伞柄夹在手臂间。
伞仍旧稳稳遮在萧雪头上。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萧雪起初还很紧张。
她怕自己太重。
也怕许安抱不稳。
可许安走得很稳。
手臂也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她慢慢放松下来。
脸颊贴在许安胸前，能听见他的心跳。
一声一声。
比雨点落在伞面上的声音更近。
萧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袱。
如今它不再夹在两个人中间了。
她终于觉得舒服了。
只是相公这样抱着她，自己却还要打伞，会不会太累？
“相公。”
“嗯？”
“雪儿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抱着？”
许安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想抱。”
萧雪顿时不说话了。
她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抱紧怀中的包袱，又把脸往许安胸前藏了藏。
许安嘴角扬起。
雨还在下。
长街上没有多少人。
偶尔有人撑伞从旁边经过，也会忍不住看他们一眼。
萧雪一开始还有些害羞。
后来发现只要把脸埋在许安怀里，便看不见旁人。
看不见，便可以当作没人看她。
这个办法很好。
许安抱着她走过石桥。
萧雪悄悄抬起头。
“相公累不累？”
“不累。”
“雪儿是不是很重？”
“是有一点。”
萧雪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许安接着道：“大概有半只猫那么重。”
萧雪愣了一下。
“猫有多重？”
“比你现在重。”
她这才知道许安又在逗她。
萧雪抿着唇，轻轻在他衣襟上捏了一下。
力气很小。
不像生气。
倒像是在还手。
许安低头看她。
“胆子大了。”
萧雪立刻松开手。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重新抓住许安的衣襟。
这一次不是捏。
只是安安静静地抓着。
“相公。”
“又怎么了？”
“雪儿今日找到书院了。”
“嗯。”
“没有走错。”
“很厉害。”
“也没有让相公等太久。”
许安看着她。
“是我让你等了很久。”
萧雪立刻摇头。
“没有很久。”
“手都冻凉了。”
“雨下了以后才有一点冷。”
许安没有拆穿她。
只是将她往怀里抱紧些。
“下次不用来这么早。”
萧雪认真问：“那什么时候来？”
“等雨下了再出门。”
“雪儿就是等雨下了才出门的。”
“……”
许安沉默了一下。
看来问题不在她出门太早。
是她一路小跑，走得比正常人快了许多。
许安本想让她练习独自出门。
没想到她不仅完成了，还超额完成。
甚至提前站在书院门口淋了半天冷风。
有时候，娘子太听话也不全是好事。
下次交代事情之前，最好把每一句话都说清楚。
不然她真的会一字不差地照做。
“那下次慢慢走。”许安道。
“可是相公会等。”
“我可以多等一会儿。”
“会淋雨。”
“我站在门里。”
“相公不是说，他们不吃人吗？”
许安一愣。
这句话听着有些耳熟。
萧雪竟然把他方才的话还了回来。
他低头看她。
萧雪也看着他。
眼神干干净净的，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许安没忍住笑了。
“对。”
“他们不吃人。”
萧雪也弯起眼睛。
雨声落在伞上。
许安抱着她，一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雨锁长街昼色昏，
低眉持伞候书门。
怕教同窗轻我郎，
又恐郎来觅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