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回到许府时,雨仍旧没有停。
许安一路抱着萧雪,走到府门前才把她放下来。
萧雪双脚落地,手里还抱着他的书。
她低头看了看许安已经湿透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没有沾水的衣裳,方才一路上的欢喜忽然淡了一些。
“相公都湿了。”
“外面下雨,湿一点很正常。”
“可是雪儿没有湿。”
“所以这把伞打得很好。”
许安说得理直气壮。
仿佛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只有一个人淋湿,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萧雪自然说不过他。
她只能伸手碰了碰许安肩上的衣料。
指尖刚落上去,便沾了一点凉凉的水。
萧雪皱起眉。
“要快些换衣服。”
“知道了。”
许安从她怀里接过包袱,又牵着她进门。
两人刚走到院中,便闻见了一股温热的肉香。
雨日气凉,伙房里煨了一锅肉汤。
汤里放了切得细碎的肉片和姜丝,又撒了一点葱花。
端上桌时,碗沿还冒着白汽。
萧雪坐在桌边,先替许安盛了一碗。
“相公先喝。”
“你也喝。”
许安将另一只碗推到她面前。
萧雪今日在雨里走了许久,又站在书院门外吹了冷风,手指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暖起来。
她捧起汤碗,小心喝了一口。
热汤顺着喉咙落下去,身上残留的凉意也跟着散了一些。
肉汤并不油腻。
姜丝的辛味很淡,喝进嘴里暖暖的。
萧雪又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许安看着她。
“好喝?”
“好喝。”
“那便多喝些。”
“相公也喝。”
“我在喝。”
萧雪看了一眼许安面前几乎没动的汤碗。
许安只好端起来喝了一口。
萧雪这才放心,低头继续喝自己的。
桌上的饭菜都很简单。
下雨天不方便采买,除了肉汤,便是两样小菜和一碟切好的酱肉。
萧雪却吃得很满足。
她今日独自走到了书院。
没有认错路。
也没有让许安淋着雨回来。
相公还当着同窗的面说,她是他的娘子。
虽然她没能听见那句话,可许安已经在路上告诉了她。
萧雪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抬头看他。
许安正低头吃饭。
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起眼。
“又看我做什么?”
萧雪立刻低下头。
“没什么。”
“今日已经是第二次了。”
萧雪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第二次?”
“早晨醒来盯着我看,现在又盯着我看。”
“雪儿没有一直看。”
“那你以后一直看。”
萧雪想了想。
这句话好像没有办法反驳。
她只好轻轻应了一声。
“嗯。”
许安原本还等着她害羞。
没想到她竟然应下来了。
他反而顿了一下。
“为什么看我?”
萧雪低头夹了一点菜。
“相公好看。”
她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一句极普通的话。
许安沉默片刻,也低头继续吃饭。
他忽然发现,有些人平日里一句甜话也不会说。
偶尔说上一句,反而比故意逗人厉害得多。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许安都没有再欺负她。
两人刚吃完,热水也已经准备好了。
浴房里放着一只很大的木桶。
桶中装满热水,水面还浮着薄薄的白汽。
萧雪今日裙摆湿了不少,鞋袜也沾了雨水。
许安身上的衣裳更不用说。
两个人都应该好好泡一泡,免得受寒。
只是先后顺序很快成了问题。
“你先洗。”许安道。
萧雪立刻摇头。
“相公先洗。”
“我不急。”
“相公的衣裳都湿了。”
“已经换下来了。”
回房以后,许安便先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湿衣服虽然脱了,肩背上的寒意却还没有散尽。
萧雪看得出来。
“相公淋的雨多,应该先洗。”
“你在外面等了那么久,手都是冷的。”
“雪儿只淋湿了一点裙子。”
“脚呢?”
萧雪不说话了。
她的鞋袜确实湿了。
只是没有许安湿得厉害。
所以还是应该许安先洗。
“相公先。”
“你先。”
“相公先。”
“萧雪。”
许安叫了她的全名。
萧雪立刻抬头看他。
许安很少这样叫她。
平日不是叫雪儿,便是故意叫娘子。
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出来,让她以为许安真的生气了。
许安看着她认真道:“你若是不先洗,我便也不洗。”
萧雪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可是热水会凉。”
“那便一起不洗。”
萧雪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看了看浴房,又看了看许安。
水已经准备好了。
若是一直放着,过不了多久便会凉。
今日又下着雨。
相公本来就淋湿了,若是不洗热水,万一病了怎么办?
萧雪皱着眉,认真想了一会儿。
“雪儿洗完,相公就洗吗?”
“洗。”
“真的?”
“真的。”
她仍有些不放心。
“不能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许安说这句话时,神色十分坦然。
至于今日早晨明知道会下雨,却说自己觉得不会下的事情,显然已经被他从“骗人”的范围里排除出去了。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算骗人?
萧雪不知道他心里的道理。
听见他答应了,终于点头。
“那雪儿先洗。”
许安将她送到浴房门前。
“去吧。”
萧雪走进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相公不能走远。”
“我在外面等。”
“水若是凉了……”
“不会凉得那么快。”
萧雪这才关上门。
浴房里很暖。
热水蒸出的白汽浮在屋中,连木桶边缘都蒙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萧雪站在桶边,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有些烫。
但不是不能进去。
她慢慢解开衣带,将外衣一件件脱下来,整齐叠好,放在一旁干净的木架上。
衣裳脱下以后,暖热的水汽便落在肌肤上。
萧雪缩了一下肩膀。
她很少用这样大的木桶洗澡。
在萧家时,能有一盆热水擦洗已经很好。
冬日里热水不够,她便要等其他人用过以后,再用剩下的温水。
水凉得快。
有时还没洗完,便已经冷了。
来到许家以后,她倒是不缺热水了。
可这样装满一整个木桶,还是第一次。
萧雪扶着桶沿,小心跨进去。
脚尖刚碰到热水,她便缩了一下。
太烫了。
可适应片刻以后,又觉得很舒服。
她慢慢坐进水里。
温热的水从脚踝一路没过腰身,最后停在胸前。
萧雪靠在桶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路上的寒意像是终于被热水泡散了。
她的身体原本有些苍白。
被水汽一蒸,肩膀和脸颊很快泛起淡淡的红。
白色长发被她挽到头顶,只留了几缕没有收好,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萧雪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热的。
耳朵也热。
整个浴房里都是热的。
她安静地泡了一会儿,才开始打量面前的木桶。
桶很大。
她整个人坐在里面,前面仍旧空出不少地方。
萧雪伸直腿试了试。
脚尖甚至碰不到另一边的桶壁。
这样大的木桶,装了许多水。
相公若是等她洗完以后再进来,水会不会已经凉了?
萧雪伸手拨了拨水面。
现在还很热。
可她还要洗头发,也要擦干身体,再穿好衣裳。
等她出去,至少也要过上好一会儿。
今日外面又冷。
相公身上湿得那样厉害。
若只用已经凉下来的水洗,还是容易生病。
萧雪皱起眉。
她答应了要先洗。
可也答应了相公,洗完以后要让他进来。
两件事都不能耽误。
若是能快些洗完就好了。
萧雪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匆匆擦了擦手臂。
擦了几下以后,又觉得这样不行。
许安若是知道她只随便坐了一会儿,恐怕又要说她。
萧雪停下动作,重新靠回桶壁。
她看着面前空出来的大半木桶。
其实这么大的地方,一个人坐着好像有些浪费。
相公若是现在进来,便不用等水凉了。
两个人一起洗,也可以更快一些。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萧雪认真想了想。
似乎没有什么不对。
他们已经成亲了。
同一张床也睡过。
相公抱过她,还亲过她。
夫妻一起洗澡,应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至少相公从来没有说过不可以。
既然相公没说不可以,那便应该可以。
萧雪越想,越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许安会不会答应。
他方才坚持让她先洗。
说不定就是不想同她一起。
若是她直接让他进来,他也许会拒绝。
萧雪低头看了看水面。
她得想个理由。
水会凉,是一个理由。
木桶很大,也是一个理由。
若是两个人一起洗,相公可以替她洗头发。
她也可以替相公……
萧雪想了一会儿。
替相公擦背。
这个理由很好。
相公自己看不见后背。
她可以帮忙。
她有用。
许安应该不会拒绝。
萧雪想清楚以后,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相公。”
门外很快传来许安的声音。
“怎么了?”
“你还在吗?”
“在。”
“水有些热。”
“太热便先坐在旁边等一会儿。”
“不是。”
萧雪停了一下。
她喊出许安时,心里还没有半点害羞。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让他答应。
可真正要把话说出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叫许安进来一起洗澡。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泡在水里的身体。
脸上的热意顿时更明显了些。
原本只是被热水蒸红。
现在却连耳尖也跟着红起来。
不过害羞归害羞。
相公若是因为水凉生病,才更要紧。
萧雪在水中坐直了一些。
“木桶很大。”
门外安静了片刻。
“所以呢?”
“水也很多。”
“嗯。”
“等雪儿洗完,可能就要凉了。”
许安似乎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却没有接话。
萧雪只好继续往下说。
“相公可以现在进来。”
门外彻底安静了。
萧雪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答。
她立刻开始想,许安是不是不愿意。
她得继续说服他。
“真的很大。”
“……”
“两个人也坐得下。”
“……”
“水现在还是热的。”
“萧雪。”
许安终于开口。
声音听起来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萧雪立刻应道:“嗯。”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答得很认真。
“雪儿让相公一起洗。”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
萧雪怕他拒绝,赶紧补上最后一个理由。
“雪儿还可以给相公擦背。”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点了点头。
理由很充分。
相公应该会答应。
浴房里水汽越来越浓。
萧雪坐在木桶里,脸颊被热水蒸得通红,眼睛却仍旧认真望着门口。
她没有立刻把自己藏进水里。
也没有羞得不敢说话。
满心想的都是——
若相公还是不答应,她还可以再想一个什么理由。
门外许久没有声音。
萧雪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相公?”
许安的声音终于传进来。
“你先把自己泡好。”
“那相公进来吗?”
“……”
“水真的会凉。”
“我知道。”
“雪儿可以擦背。”
“这句话不用一直说。”
“可是相公还没有答应。”
许安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换好的衣裳。
他原本只是想让萧雪先泡热水。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只能说许家这只木桶做得太大。
大得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不该有的想法。
偏偏产生想法的人还十分认真。
认真到连擦背都拿出来当条件。
门内的萧雪还在等。
许安若是一直不回答,她大概真的会继续想理由。
说不定下一句便是两个人一起洗比较省水。
许安沉默片刻,终于抬手推开了浴房的门。
“别再喊了。”
热气从门内涌出来。
萧雪听见开门声,眼睛立刻亮了一点。
“相公答应了?”
许安迈进浴房,反手将门关好。
“再不答应,只怕娘子要把所有好处都说完了。”
萧雪坐在木桶里,认真想了一下。
“还有可以省水。”
许安脚步一顿。
果然。
雨湿归衣暖水香,
低眉先入木桶汤。
又怜郎君寒意重,
羞言可共洗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