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原本已经想好了该说什么。
比如水温如何。
比如萧雪有没有泡暖。
再比如,她方才那句“可以省水”,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
可门真正合上以后,他脑子里准备好的话忽然全没了。
浴房里水汽很重。
白蒙蒙的热气浮在木桶上方,将屋中的灯光也晕得模糊。
萧雪坐在水里。
白色长发高高挽着,几缕没有收好的发丝被水汽沾湿,贴在泛红的脸侧和颈边。
热水没过胸前。
水面挡住了大半身形,白汽又遮了一层,真正能看见的其实并不多。
可许安还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看脸,好像太刻意。
看水面,更不像什么正人君子。
看屋顶……
浴房屋顶有什么好看的?
许安站在门边,忽然觉得自己进来以前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他不是没见过女子的身体。
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网络又那么发达,该见过的不该见过的,总归都见过一些。
可那都隔着屏幕。
说得再直白些,也不过就是黄片里的人。
如今真人就坐在面前。
还是一个比屏幕里那些人好看太多的姑娘。
而且这个姑娘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不但叫他进来一起洗,还准备亲手给他擦背。
许安默默移开目光。
只能说,隔着屏幕看和站在浴房里看,完全是两回事。
萧雪见他站着不动,轻声问:“相公怎么不过来?”
“我在看水。”
“水怎么了?”
“没怎么。”
“那相公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许安沉默了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突然不知道眼睛该放在哪里。
说出来未免太没出息。
再说了。
萧雪都没害羞。
她就这样坐在水里,脸颊虽然被热气蒸得红红的,眼神却仍旧十分认真。
自己一个活过两辈子的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许安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进来只是为了洗澡。
因为今日淋了雨,身上寒气重。
又因为自己已经太久没有让人擦背。
没有其他心思。
一点都没有。
许安走到木桶边,开始解衣带。
他刚脱下外衣,便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许安动作一顿。
抬眼看去。
萧雪正坐在水里,认真看着他。
不是偷偷看。
也没有要避开的意思。
就那样直直望着,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点好奇。
许安放在衣带上的手停住。
“你看什么?”
“看相公。”
“我知道你在看我。”
许安道:“我是问,有什么好看的?”
萧雪想了想。
“相公好看。”
许安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低头继续解衣带。
可那道视线仍旧没有移开。
萧雪看得实在太认真了。
许安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随着自己的动作一点点往下。
方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镇定,瞬间便有了裂痕。
他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不准看。”
萧雪怔了一下。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可是相公刚刚还让雪儿以后一直看。”
许安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
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而且还是不久前吃饭时亲口说的。
当时只觉得能逗她一下。
谁能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
“那是说吃饭的时候。”
“相公没有说只能吃饭时看。”
“……”
许安发现,萧雪现在越来越会拿他说过的话堵他。
偏偏每次都是一本正经的。
让人连她是不是故意的都分不清。
许安看着她。
“总之现在不准看。”
“哦。”
萧雪答应得很快。
然后仍旧看着他。
许安等了一会儿。
“闭眼。”
“雪儿已经答应不看了。”
“你还在看。”
“雪儿只是等相公脱完。”
萧雪似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轻轻点头,闭上眼睛。
可刚闭上一会儿,又睁开一条缝。
许安立刻道:“闭好。”
萧雪只好重新闭紧。
许安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许安干脆自己也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乱。
他凭着感觉将衣裳脱完,又摸索着扶住桶沿。
脚刚跨进去,便踢到了一点水。
木桶里的水晃动起来。
萧雪听见声音,睁开眼睛。
“相公小心。”
“你不是闭着眼睛吗?”
“雪儿怕相公摔倒。”
“我没摔。”
许安扶着木桶慢慢坐下。
他比萧雪高了近二十厘米。
原本萧雪坐进去时,热水刚好没到胸前。
如今多了一个人,水位立刻上涨许多,沿着桶壁轻轻晃动,几乎要漫到边缘。
许安刚坐稳,膝盖便碰到了萧雪的腿。
两个人同时一僵。
木桶虽然很大。
但也只是相对于一个人而言。
真正坐下两个人以后,中间根本没有多少空隙。
萧雪稍微伸一下腿,便会碰到许安。
许安挪一下膝盖,也会碰到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水汽挡住许多。
可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许安能看清萧雪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也能看见她被热气蒸红的脸颊,和藏在白发下面同样泛红的耳尖。
方才还十分自然的人,此刻终于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萧雪的目光落在许安脸上。
看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
许安原本也在看她。
见她移开,自己便也把目光落向另一边。
浴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偶尔响起的水声。
两个人谁也没动。
仿佛只要不动,这个澡就能自己洗完。
过了一会儿,萧雪偷偷抬眼。
正好与许安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立刻低下头。
许安也跟着看向水面。
水面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
但总比继续对视好。
又过了一会儿,萧雪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水会慢慢变凉。
相公今日又淋了雨。
他们不能一直坐着。
她认真想了想,主动开口:“相公转过去吧。”
许安抬起头。
“做什么?”
“雪儿给相公擦背。”
许安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
刚才萧雪就是用擦背把他骗进来的。
如今人已经进来,这个理由自然也该兑现。
许安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
木桶里的地方不够大。
他转身时膝盖又碰到萧雪,引得水面一阵晃动。
直到许安背对着她坐好,萧雪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看不见许安的脸以后,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
她拿起一旁的布巾,在热水里浸湿,轻轻拧了拧。
许安的背很宽。
与萧雪想象中不太一样。
平日隔着衣裳,只觉得他身形清瘦。
真正看见才发现,肩背的线条并不单薄。
萧雪盯着看了一会儿。
许安忍不住问:“怎么不动?”
“雪儿在看从哪里开始。”
“擦背还要挑地方?”
“雪儿没有替别人擦过。”
这句话让许安心里忽然舒服了一点。
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事有什么值得舒服的。
“从肩膀开始吧。”
“好。”
萧雪将布巾贴在他肩上。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擦背,倒像在小心翼翼地碰什么容易破的东西。
许安等了一会儿。
“可以用力一点。”
萧雪稍微加了些力气。
“这样呢?”
“再用力一点。”
“会不会疼?”
“不会。”
她这才真正擦起来。
布巾顺着肩背慢慢落下。
萧雪做事向来认真。
擦背也是一样。
先擦左边,再擦右边。
每一处都要来回擦上几次。
许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竟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萧雪的手不大。
隔着布巾落在背上,力气也不重。
热水和水汽包围着两人。
窗外还能听见模糊的雨声。
若忽略眼下的情形,确实称得上舒服。
萧雪擦到他背心时,轻声问:“相公舒服吗?”
“舒服。”
“那雪儿再多擦一会儿。”
“不必太久。”
许安转过身。
萧雪的手仍旧拿着布巾。
被热水泡过以后,指尖也泛着浅浅的红。
许安看了一眼她。
“要不要我也替你擦?”
萧雪明显怔了一下。
“相公给雪儿擦吗?”
“你都替我擦了。”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巾。
似乎在认真考虑。
许安原本以为她会害羞拒绝。
没想到片刻后,萧雪抬起头问:“擦完以后,相公可以帮雪儿洗头发吗?”
许安一顿。
“可以。”
“那雪儿也要擦。”
答应得十分干脆。
萧雪将布巾递给他,随后慢慢转过身。
木桶里又是一阵水声。
白色长发虽然挽在头顶,仍有不少发丝垂在颈后。
被水汽沾湿以后,贴在细白的脖颈上。
萧雪背对着许安坐好。
肩膀微微收着。
她并不是完全不害羞。
只是既然相公说要替她擦,她便不会拒绝。
许安将布巾浸进热水里,慢慢拧干。
手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萧雪等了一会儿。
“相公?”
“嗯。”
“怎么不擦?”
“在挑地方。”
萧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许安立刻补道:“第一次替别人擦背,不熟练。”
这个理由方才萧雪也用过。
十分合理。
萧雪便重新转回去。
“从肩膀开始。”
许安看着她细瘦的肩背,深吸一口气。
只是擦背。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把布巾轻轻放在萧雪肩上。
萧雪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疼?”
“不疼。”
“那你动什么?”
“有一点痒。”
许安手上的动作顿时更僵了。
他只能尽量放轻力气,沿着萧雪肩头慢慢擦下去。
她的皮肤很白。
热水浸泡以后,白里透出淡淡的红。
脖颈纤细。
几缕湿发从耳后垂下来,贴着颈侧一路落到锁骨附近。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水痕。
许安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
不能多看。
再看下去,今天这个澡就真的洗不完了。
他盯着萧雪的后背,十分认真地擦。
动作却僵硬得像第一次学着拿笔。
萧雪察觉到他的手有些抖。
“相公冷吗?”
“不冷。”
“那为什么在抖?”
“木桶有些挤。”
这个理由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
萧雪却没有追问。
她安静坐着,让许安替自己擦完后背。
许安终于把布巾放下时,觉得自己像是刚写完一篇极难的策论。
额头甚至出了些汗。
也不知道是热气蒸的,还是紧张的。
“好了。”
萧雪轻轻点头。
“还要洗头发。”
许安当然记得。
他看了一眼萧雪挽在头顶的长发。
很多。
非常多。
从前只是看她披着,便知道这头白发很长。
真正要洗时,才发现比想象中更麻烦。
萧雪抬手想把头发放下来。
许安道:“我来。”
她便放下手。
许安伸手取下固定头发的木簪。
失去束缚的白发一下子散落下来。
铺过萧雪肩背,又顺着水面漂开。
像是一层落进热水里的雪。
几缕发丝贴着她的脖颈。
许安伸手轻轻拨开。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她颈侧的皮肤。
萧雪缩了一下。
“凉?”
“相公的手有一点凉。”
许安把手放进热水里浸了一会儿,才重新碰她。
“现在呢?”
“热了。”
萧雪微微仰起头。
露出更完整的脖颈和锁骨。
许安扶着她的后颈,让她慢慢向后靠。
“闭眼。”
“为什么?”
“水会进眼睛。”
“哦。”
萧雪乖乖闭上眼睛。
许安舀起热水,慢慢淋在她的头发上。
白发被水浸透以后,颜色显得更深了一些。
一缕一缕贴在她肩背上。
水顺着发间流过耳侧,沿着脖颈滑向锁骨。
萧雪的脸仰着。
眼睛闭紧,睫毛却因为水珠轻轻颤动。
脸颊仍旧红着。
唇瓣也被热气蒸得比平日更有颜色。
许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头有些晕。
浴房里确实太热了。
一定是因为太热。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萧雪的头发上。
先将头发全部浸湿。
再取过一旁备好的皂角,慢慢揉进发间。
萧雪的头发很软。
握在手里时像一匹细滑的绸缎。
许安不敢用力。
只用指腹沿着发根轻轻揉开。
萧雪起初还坐得很直。
后来被揉得舒服了,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也向后靠了些。
后脑轻轻抵在许安肩前。
许安手上的动作顿住。
“坐好。”
“雪儿坐着呢。”
“你靠过来了。”
“相公洗得很舒服。”
她闭着眼,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困意。
许安没办法,只能继续替她洗
皂角的香气慢慢散开。
很淡。
混在热气和雨声里。
许安将她的长发一点点揉洗干净,再舀水冲掉上面的泡沫。
这个过程比擦背久得多。
萧雪的头发又长又密。
许安换了几次水,才终于冲洗干净。
洗到最后,他觉得自己不只是头晕。
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些。
偏偏萧雪还靠在他肩前,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许安低头看她。
“好了。”
萧雪睁开眼。
“洗完了吗?”
“洗完了。”
“相公好厉害。”
“洗个头发而已。”
“雪儿自己洗的时候,总会缠在一起。”
她摸了摸自己已经洗顺的长发。
“相公没有弄疼雪儿。”
萧雪转过身。
“相公的脸怎么这么红?”
“水太热。”
“那快些出去吧。”
“嗯。”
许安几乎立刻答应。
再待下去,他真的可能昏在木桶里。
至于是被热气熏昏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便不必细究了。
两个人从木桶里出来时,水已经凉了一些。
许安先拿过布巾,将萧雪的长发包好。
又背过身,让她先穿衣裳。
萧雪穿好以后,轻声叫他:“相公。”
许安这才转回来。
她的头发还裹在布巾里,脸颊依旧泛红。
整个人被热水泡得暖融融的。
“相公还冷吗?”她问。
“不冷了。”
“那便好。”
许安看着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邀请他一起洗澡。
替他擦了背。
又让他替自己擦背、洗头。
从头到尾想得最多的,竟然只是水会不会凉,他会不会受寒。
许安觉得自己若是再有半点多余的心思,多少有些禽兽。
可转念一想。
萧雪是他的妻子。
有点心思好像也很正常。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争了一会儿。
最后谁也没有赢。
许安只觉得更晕了。
他打开浴房的门。
外面的凉气迎面吹进来。
许安终于清醒了一点。
这个澡总算洗完了。
细雨初收水满塘,
双凫交颈宿荷旁。
低头细理新沾羽,
声声还问可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