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一直没有停。
从浴房出来时,天色仍旧暗沉沉的。
明明才过午不久,外面却像已经到了傍晚。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风也没有停。
偶尔从廊下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
萧雪刚在热水里泡暖,迎面被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许安立刻将门关好。
“冷?”
“有一点。”
萧雪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
只是头发还没有完全干。
她方才只用布巾擦过几遍,没有再拿木簪挽起来。
一头白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
几缕头发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安看了一眼。
萧雪平日总会将头发挽起一部分。
哪怕只是在房中,也会用那根旧木簪简单固定。
如今这样全部散下来,倒比平日更显柔软。
也更长。
几乎快要垂到腿弯。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
指尖很快沾上一点湿气。
“还没干。”
“雪儿已经擦过了。”
“擦过和擦干是两回事。”
“待一会儿就会干了。”
萧雪说着,又要往外走。
许安拉住她。
“外面冷。”
“房间就在前面。”
“那也冷。”
萧雪回头看他。
许安已经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用手臂护着她的肩,像这样便能替她挡住所有从廊下吹过来的风。
两个人沿着屋檐往房中走。
萧雪披散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有几缕落到许安手臂上。
凉凉的。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索性将她散在身后的头发拢过来一些,一起护在怀里。
萧雪察觉到他的动作,轻声问:“相公这样走路方便吗?”
“方便。”
“雪儿的头发很多。”
“我知道。”
“会不会缠到相公?”
“已经缠了。”
萧雪立刻停下。
“缠在哪里了?”
她回头想找。
许安看着她认真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心上。”
萧雪愣了愣。
她一时没听明白。
等看见许安嘴角的笑,才知道他又在逗自己。
她低下头。
脸颊上的红意还没完全散去,如今又添了一点。
“相公又说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
“头发怎么会缠到心上?”
“那便不是头发。”
“那是什么?”
许安想了想。
“可能是你。”
萧雪不说话了。
好在房间已经到了。
许安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一些。
只是雨天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桌案和床帐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影子里。
许安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亮起来时,只照亮了桌边一小块地方。
橘黄色的光落在屋中,把窗外的雨声衬得更远了一些。
萧雪走到桌旁,下意识看向许安平日读书的位置。
“相公今日还要看书吗?”
许安也看了一眼。
桌上还放着昨日没读完的经义。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从书院回来以后,还应该再温习一遍今日讲过的内容。
可他刚在浴房里经历了一场比策论还难的考验。
如今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并不多。
至少没有给经义留下多少地方。
“不看了。”
萧雪有些意外。
许安平日虽然会逗她,读书的时候却很认真。
即便在家休息,也很少整整半日什么都不做。
“相公累了吗?”
“有一点。”
“是不是方才抱雪儿回来累的?”
“不是。”
“那是洗澡累的?”
许安脚步一顿。
萧雪只是认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可许安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回答。
“洗澡怎么会累?”
“相公方才一直说热,出来的时候脸也很红。”
“浴房里水汽太重。”
“现在还热吗?”
萧雪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许安握住她的手。
“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
他不想继续讨论自己为什么在浴房里脸红。
这件事越解释,越容易显得心里有鬼。
虽然确实有一点。
但那也只是很普通的一点。
许安牵着她走到床边。
“陪我躺一会儿。”
萧雪看了看外面。
“现在吗?”
“现在。”
“可是才刚吃过饭。”
“躺一会儿又不是睡到明日。”
许安掀开被子,先在床里侧躺下。
见萧雪还站在床边,他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
萧雪这才脱鞋上床。
她刚在许安身旁躺好,便被他伸手揽进怀里。
一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萧雪披散的头发也跟着散开。
大半铺在枕上,小半落进许安怀中。
有几缕正好搭在许安脸侧。
萧雪侧身靠在许安胸前,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衣襟上。
许安的下巴偶尔会碰到她头顶。
没有木簪,也没有发髻。
只有柔软的白发。
比平日更好摸。
许安抬手顺了几下。
萧雪也没有躲。
窗外雨声不断。
灯火在不远处轻轻晃动。
被子下面很暖。
萧雪听着许安的心跳,眼睛慢慢弯起来。
“相公。”
“嗯?”
“今日不用读书,也不用写字吗?”
“不用。”
“那要做什么?”
“躺着。”
“只是躺着?”
“还可以抱着你躺着。”
萧雪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要躺多久?”
“不知道。”
“那雪儿陪相公。”
许安笑了。
“你不陪我,还想去陪谁?”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没有要陪别人。”
“这还差不多。”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萧雪却认真地往他怀里靠近一点。
像是要用动作证明,自己真的只会陪他。
许安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雪一下子抬起眼。
“相公还会讲故事吗?”
“会一点。”
“是书上的故事吗?”
许安想了想。
“算是。”
上辈子的世界确实装进了很多书里。
这样说也不算完全骗人。
读书人的事,本来就不能算骗人。
萧雪显然很期待。
她重新在许安怀中躺好,又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雪儿准备好了。”
许安看着她。
“听故事还要准备?”
“要认真听。”
“那你可得听好了。”
萧雪点头。
许安望着昏暗的床帐,慢慢开口。
“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
“有多远?”
“不知道。”
“相公也没去过吗?”
“没有。”
“那相公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萧雪没有怀疑。
“那个国家是什么样的?”
许安沉默片刻。
“那里没有皇帝。”
萧雪立刻睁大眼睛。
“没有皇帝?”
“嗯。”
“那谁来管这个国家?”
“很多人一起管。”
许安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些。
“国家里的百姓可以选出一些人,让他们替大家做事。若是做得不好,以后便不让他们做了。”
萧雪显然很难理解。
在她知道的世界里,国家便应该有皇帝。
天底下的事,也应该由皇帝决定。
没有皇帝的国家,听起来简直像一群人住在没有屋顶的房子里。
“不会乱吗?”
“也会乱。”
许安道:“不过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能照常生活。”
“那里的百姓过得好吗?”
“比这里好很多。”
许安看向窗外。
雨落在窗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
“那里有跑得很快很快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便能往前走。一日能走很远,甚至比最好的骏马还快。”
萧雪认真想象了一下。
“车为什么会自己走?”
“因为里面装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许安顿了一下。
“说了你也听不懂。”
“相公可以慢慢说。”
“我也说不明白。”
毕竟许安上辈子只是坐车。
不是造车。
互联网从业者懂得再多,也不包括徒手搓一辆汽车。
萧雪点点头。
她觉得书中的东西太过神奇,相公不能完全讲明白,也很正常。
许安继续道:“那里还有很高很高的房子。”
“比许家的房子还高吗?”
“高很多。”
“比城楼呢?”
“也高很多。”
“那要怎么爬上去?”
“不用爬,有一种会自己升降的小屋子,人站进去,很快便能到上面。”
萧雪眼里多了一点惊奇。
“也是书上写的吗?”
“是。”
“写这本书的人一定见过很多东西。”
“确实。”
许安在心里补了一句。
写书的人见没见过不知道。
反正他亲眼见过。
“那里还有很多吃的。”
听到吃的,萧雪的注意力又多了几分。
“比今日的肉汤还好吃吗?”
“有些比肉汤好吃。”
“有什么?”
许安想了想。
“有冰淇淋。”
“冰……什么?”
“一种很凉、很甜的东西。”
“像冬日的雪吗?”
“比雪软,也比雪甜。”
萧雪认真想象了一会儿。
“雪也能吃吗?”
“这个雪能吃。”
“相公喜欢吗?”
“以前喜欢。”
“那雪儿以后也想试试。”
许安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火锅。”
“火锅是什么?”
“一口锅放在桌上,里面一直烧着汤。想吃什么,便把什么放进去煮。”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好吃的东西都放在一起吗?”
“也不能什么都放。”
“要看东西合不合适。”
“怎么才算合适?”
“以后再告诉你。”
“哦。”
萧雪点头。
那碗包含满满爱意的食物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许安继续给她讲。
说那里的人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听见彼此的声音。
也可以隔着很远看见对方。
夜晚的街道比白日还亮。
若是想买东西,甚至不用出门,便会有人将东西送到家中。
萧雪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里的人都是神仙吗?”
“不是。”
“那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因为那里的人学会了很多东西。”
许安摸了摸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那个国家里,很多人都能读书。”
“像相公一样吗?”
“不太一样。”
“只要到了年纪,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能去学堂。”
萧雪怔了一下。
“女子也可以?”
“可以。”
“不会被赶出来吗?”
“不会。”
“像雪儿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也看着他。
一只浅蓝色的眼睛,一只漆黑的眼睛。
灯火落在她眼中。
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许安道:“当然可以。”
“白头发也可以?”
“可以。”
“眼睛不一样也可以?”
“也可以。”
“什么都不会呢?”
“可以慢慢学。”
萧雪安静了一会儿。
她似乎很难想象那样的地方。
在那里,女子可以读书。
白发异瞳的人也不会因为长相被关在偏院里。
哪怕什么都不会,也可以走进学堂,慢慢学习。
“那里的女子,都可以认很多字吗?”
“只要愿意学,便可以。”
“也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吗?”
“可以。”
“想嫁给谁,也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
许安道:“在那里,大多数人成亲以前,都会先互相喜欢。”
“若是不喜欢呢?”
“那便不成亲。”
萧雪眼里的惊讶更深了。
“婚约也不用听吗?”
“至少不会因为两家长辈小时候说过一句话,长大以后便非要嫁给对方。”
“那若是替嫁呢?”
“没有人会觉得替嫁是一件应该接受的事。”
许安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一些。
“在那个国家,萧家不能随便把你塞进花轿。也不能让你代替别人嫁过来。”
萧雪没有说话。
许安看着她披散在怀中的白发。
“你可以读书,可以认识很多人,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若是不喜欢我,也不必嫁给我。”
萧雪立刻抬起头。
“雪儿喜欢相公。”
“我是说如果。”
“如果也喜欢。”
许安没忍住笑了。
“哪有这种如果?”
“相公说了,只要愿意,女子可以自己选。”
“是。”
“那雪儿就选相公。”
她说得非常认真。
像许安讲了这么多,她最终只从中挑出了这一件最重要的事。
许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一些。
“那个国家没有皇帝,有很快的车,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人人都能上学,也能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这样的日子,在如今的人看来,大概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了。”
萧雪轻声问:“那里没有坏人吗?”
“有。”
“也没有挨饿的人吗?”
“也有。”
“大家都很幸福吗?”
“也不是。”
许安想了想。
“只是比这里多了许多选择。”
那里当然并不完美。
有人贫穷,有人孤独。
有人读了很多年书,依旧找不到工作。
也有人夜里加班,白日挤在很快很快的车上,唯一的愿望只是回去睡觉。
盛世是相较而言。
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活得如愿。
只是许安不打算给萧雪讲这些。
至少今晚不讲。
“雪儿想去那个国家吗?”他问。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许安怀中,认真想了许久。
那个国家很好。
女子可以读书。
她不会因为头发和眼睛被人叫作灾星。
也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塞进花轿。
那里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很快的车。
很高的房子。
很凉很甜的冰淇淋。
若是在那里长大,她大概不会吃那么多苦。
可萧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想。”
许安有些意外。
“为什么?”
“如果雪儿生在那个国家,就不会替嫁了。”
“嗯。”
“那雪儿可能也不会遇见相公。”
许安怔住。
萧雪轻轻抓住他的衣襟。
“那个国家很好。”
“可是没有相公的话,雪儿不想去。”
“也许我们还是会遇见。”
“怎么遇见?”
许安想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上辈子只是个普通的互联网从业者。
萧雪若是也生在现代,也许会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工作。
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
他们可能坐过同一班车。
可能去过同一家店。
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也许在学堂里遇见。”许安道。
“相公和雪儿一起读书吗?”
“我应该比你大一些。”
“那相公可以教雪儿。”
“在那个国家,男子随便教姑娘读书,可能会被人当成有别的心思。”
“相公本来就有别的心思。”
许安一顿。
“我有什么心思?”
“想让雪儿做娘子。”
她回答得太快。
许安竟然无法反驳。
萧雪继续道:“若是没有替嫁,雪儿不知道相公在哪里。”
“也不知道相公会不会喜欢雪儿。”
“那个国家的人那么多。”
“相公说不定会先遇见别人。”
她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收紧一些。
许安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可能。
“不会。”
萧雪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人比你好看。”
“相公又哄雪儿。”
“也没有别人会冒着雨来接我。”
“那个国家没有雨吗?”
“有。”
“那也会有人给相公送伞。”
“我不让她们送。”
“为什么?”
“不是我娘子,为什么要收她们的伞?”
萧雪终于放心了一点。
她重新靠回许安怀里。
许安轻轻顺着她散开的长发。
“如果真的能去那个国家。”
“只要你还喜欢我,我会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幸福。”
“你可以去读书。”
“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也不用整日想着自己有没有用。”
“你可以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许安顿了顿。
“也可以偶尔不听我的话。”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不想不听相公的话。”
“只是偶尔。”
“偶尔也不想。”
“那里的人都很有主见。”
“那雪儿可以没有。”
许安笑了。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选择,你倒一个都不要。”
“雪儿要相公。”
她说得很轻。
却没有半点犹豫。
“雪儿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许安的手停在她发间。
萧雪继续道:“有饭吃,有热水,有新衣裳。”
“相公还教雪儿写字。”
“会给雪儿画画像。”
“带雪儿出去玩。”
“下雨的时候,也不会让雪儿淋湿。”
她一件一件数着。
像是在数自己如今拥有的所有珍宝。
“雪儿不想去那个国家。”
“这里有相公,就很好。”
许安望着她。
屋里的灯火很小。
只照亮她半张脸。
披散的白发落满枕边,又在灯下染上一点暖色。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给她讲了一个很远很远的盛世。
可对萧雪来说,盛世并不是什么没有皇帝、人人上学、自由恋爱的国家。
只是一个不会挨打,不会挨饿,还有许安在的家。
这样的要求实在太低。
低得让人心里发疼。
许安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若是我想去呢?”
萧雪抬起头。
“相公想去那个国家吗?”
“只是如果。”
她几乎没有思考。
“那雪儿也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雪儿自己不想去。”
萧雪道:“可是相公想去,雪儿就陪相公。”
“很远。”
“雪儿跟着相公。”
“路上可能很难走。”
“雪儿可以慢慢走。”
“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相公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萧雪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天涯海角,雪儿都会去的。”
许安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屋檐上,又沿着青瓦一层层流下去。
被子里很暖。
许安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她柔软的白发里。
“萧雪。”
“嗯?”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萧雪认真想了想。
“相公变坏也没关系。”
“为什么?”
“这样就不会有人惦记相公了。”
萧雪只觉得许安抱着自己的力气更紧了一点。
她便也伸手环住他。
小灯静静燃着。
他们躺在同一床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谁也没有再说那个遥远的国家。
灯花欲落夜初长,
倚臂听君说旧章。
最是人间安稳处,
日日怀中梦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