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最是人间安稳处

作者:沂水三生 更新时间:2026/7/16 3:10:05 字数:5830

雨一直没有停。

从浴房出来时,天色仍旧暗沉沉的。

明明才过午不久,外面却像已经到了傍晚。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落下,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风也没有停。

偶尔从廊下吹过来,带着雨水的凉意。

萧雪刚在热水里泡暖,迎面被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膀。

许安立刻将门关好。

“冷?”

“有一点。”

萧雪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裳。

只是头发还没有完全干。

她方才只用布巾擦过几遍,没有再拿木簪挽起来。

一头白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

几缕头发垂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许安看了一眼。

萧雪平日总会将头发挽起一部分。

哪怕只是在房中,也会用那根旧木簪简单固定。

如今这样全部散下来,倒比平日更显柔软。

也更长。

几乎快要垂到腿弯。

许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发尾。

指尖很快沾上一点湿气。

“还没干。”

“雪儿已经擦过了。”

“擦过和擦干是两回事。”

“待一会儿就会干了。”

萧雪说着,又要往外走。

许安拉住她。

“外面冷。”

“房间就在前面。”

“那也冷。”

萧雪回头看他。

许安已经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用手臂护着她的肩,像这样便能替她挡住所有从廊下吹过来的风。

两个人沿着屋檐往房中走。

萧雪披散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有几缕落到许安手臂上。

凉凉的。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索性将她散在身后的头发拢过来一些,一起护在怀里。

萧雪察觉到他的动作,轻声问:“相公这样走路方便吗?”

“方便。”

“雪儿的头发很多。”

“我知道。”

“会不会缠到相公?”

“已经缠了。”

萧雪立刻停下。

“缠在哪里了?”

她回头想找。

许安看着她认真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心上。”

萧雪愣了愣。

她一时没听明白。

等看见许安嘴角的笑,才知道他又在逗自己。

她低下头。

脸颊上的红意还没完全散去,如今又添了一点。

“相公又说奇怪的话。”

“哪里奇怪?”

“头发怎么会缠到心上?”

“那便不是头发。”

“那是什么?”

许安想了想。

“可能是你。”

萧雪不说话了。

好在房间已经到了。

许安推开门,让她先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一些。

只是雨天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桌案和床帐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影子里。

许安点了一盏小灯。

灯火亮起来时,只照亮了桌边一小块地方。

橘黄色的光落在屋中,把窗外的雨声衬得更远了一些。

萧雪走到桌旁,下意识看向许安平日读书的位置。

“相公今日还要看书吗?”

许安也看了一眼。

桌上还放着昨日没读完的经义。

按照原本的安排,他从书院回来以后,还应该再温习一遍今日讲过的内容。

可他刚在浴房里经历了一场比策论还难的考验。

如今脑子里剩下的东西并不多。

至少没有给经义留下多少地方。

“不看了。”

萧雪有些意外。

许安平日虽然会逗她,读书的时候却很认真。

即便在家休息,也很少整整半日什么都不做。

“相公累了吗?”

“有一点。”

“是不是方才抱雪儿回来累的?”

“不是。”

“那是洗澡累的?”

许安脚步一顿。

萧雪只是认真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半点别的意思。

可许安还是觉得这句话不太好回答。

“洗澡怎么会累?”

“相公方才一直说热,出来的时候脸也很红。”

“浴房里水汽太重。”

“现在还热吗?”

萧雪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额头。

许安握住她的手。

“已经好了。”

“真的?”

“真的。”

他不想继续讨论自己为什么在浴房里脸红。

这件事越解释,越容易显得心里有鬼。

虽然确实有一点。

但那也只是很普通的一点。

许安牵着她走到床边。

“陪我躺一会儿。”

萧雪看了看外面。

“现在吗?”

“现在。”

“可是才刚吃过饭。”

“躺一会儿又不是睡到明日。”

许安掀开被子,先在床里侧躺下。

见萧雪还站在床边,他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

萧雪这才脱鞋上床。

她刚在许安身旁躺好,便被他伸手揽进怀里。

一床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萧雪披散的头发也跟着散开。

大半铺在枕上,小半落进许安怀中。

有几缕正好搭在许安脸侧。

萧雪侧身靠在许安胸前,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衣襟上。

许安的下巴偶尔会碰到她头顶。

没有木簪,也没有发髻。

只有柔软的白发。

比平日更好摸。

许安抬手顺了几下。

萧雪也没有躲。

窗外雨声不断。

灯火在不远处轻轻晃动。

被子下面很暖。

萧雪听着许安的心跳,眼睛慢慢弯起来。

“相公。”

“嗯?”

“今日不用读书,也不用写字吗?”

“不用。”

“那要做什么?”

“躺着。”

“只是躺着?”

“还可以抱着你躺着。”

萧雪轻轻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要躺多久?”

“不知道。”

“那雪儿陪相公。”

许安笑了。

“你不陪我,还想去陪谁?”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没有要陪别人。”

“这还差不多。”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

可萧雪却认真地往他怀里靠近一点。

像是要用动作证明,自己真的只会陪他。

许安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萧雪一下子抬起眼。

“相公还会讲故事吗?”

“会一点。”

“是书上的故事吗?”

许安想了想。

“算是。”

上辈子的世界确实装进了很多书里。

这样说也不算完全骗人。

读书人的事,本来就不能算骗人。

萧雪显然很期待。

她重新在许安怀中躺好,又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雪儿准备好了。”

许安看着她。

“听故事还要准备?”

“要认真听。”

“那你可得听好了。”

萧雪点头。

许安望着昏暗的床帐,慢慢开口。

“在世界的另一头,有一个很远很远的国家。”

“有多远?”

“不知道。”

“相公也没去过吗?”

“没有。”

“那相公怎么知道?”

“书上看的。”

萧雪没有怀疑。

“那个国家是什么样的?”

许安沉默片刻。

“那里没有皇帝。”

萧雪立刻睁大眼睛。

“没有皇帝?”

“嗯。”

“那谁来管这个国家?”

“很多人一起管。”

许安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些。

“国家里的百姓可以选出一些人,让他们替大家做事。若是做得不好,以后便不让他们做了。”

萧雪显然很难理解。

在她知道的世界里,国家便应该有皇帝。

天底下的事,也应该由皇帝决定。

没有皇帝的国家,听起来简直像一群人住在没有屋顶的房子里。

“不会乱吗?”

“也会乱。”

许安道:“不过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能照常生活。”

“那里的百姓过得好吗?”

“比这里好很多。”

许安看向窗外。

雨落在窗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

“那里有跑得很快很快的车。不用马拉,自己便能往前走。一日能走很远,甚至比最好的骏马还快。”

萧雪认真想象了一下。

“车为什么会自己走?”

“因为里面装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许安顿了一下。

“说了你也听不懂。”

“相公可以慢慢说。”

“我也说不明白。”

毕竟许安上辈子只是坐车。

不是造车。

互联网从业者懂得再多,也不包括徒手搓一辆汽车。

萧雪点点头。

她觉得书中的东西太过神奇,相公不能完全讲明白,也很正常。

许安继续道:“那里还有很高很高的房子。”

“比许家的房子还高吗?”

“高很多。”

“比城楼呢?”

“也高很多。”

“那要怎么爬上去?”

“不用爬,有一种会自己升降的小屋子,人站进去,很快便能到上面。”

萧雪眼里多了一点惊奇。

“也是书上写的吗?”

“是。”

“写这本书的人一定见过很多东西。”

“确实。”

许安在心里补了一句。

写书的人见没见过不知道。

反正他亲眼见过。

“那里还有很多吃的。”

听到吃的,萧雪的注意力又多了几分。

“比今日的肉汤还好吃吗?”

“有些比肉汤好吃。”

“有什么?”

许安想了想。

“有冰淇淋。”

“冰……什么?”

“一种很凉、很甜的东西。”

“像冬日的雪吗?”

“比雪软,也比雪甜。”

萧雪认真想象了一会儿。

“雪也能吃吗?”

“这个雪能吃。”

“相公喜欢吗?”

“以前喜欢。”

“那雪儿以后也想试试。”

许安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火锅。”

“火锅是什么?”

“一口锅放在桌上,里面一直烧着汤。想吃什么,便把什么放进去煮。”

萧雪听得很认真。

“好吃的东西都放在一起吗?”

“也不能什么都放。”

“要看东西合不合适。”

“怎么才算合适?”

“以后再告诉你。”

“哦。”

萧雪点头。

那碗包含满满爱意的食物正在赶来的路上了。

许安继续给她讲。

说那里的人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听见彼此的声音。

也可以隔着很远看见对方。

夜晚的街道比白日还亮。

若是想买东西,甚至不用出门,便会有人将东西送到家中。

萧雪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里的人都是神仙吗?”

“不是。”

“那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因为那里的人学会了很多东西。”

许安摸了摸她散在枕上的长发。

“那个国家里,很多人都能读书。”

“像相公一样吗?”

“不太一样。”

“只要到了年纪,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能去学堂。”

萧雪怔了一下。

“女子也可以?”

“可以。”

“不会被赶出来吗?”

“不会。”

“像雪儿这样的人也可以吗?”

许安低头看她。

萧雪也看着他。

一只浅蓝色的眼睛,一只漆黑的眼睛。

灯火落在她眼中。

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许安道:“当然可以。”

“白头发也可以?”

“可以。”

“眼睛不一样也可以?”

“也可以。”

“什么都不会呢?”

“可以慢慢学。”

萧雪安静了一会儿。

她似乎很难想象那样的地方。

在那里,女子可以读书。

白发异瞳的人也不会因为长相被关在偏院里。

哪怕什么都不会,也可以走进学堂,慢慢学习。

“那里的女子,都可以认很多字吗?”

“只要愿意学,便可以。”

“也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吗?”

“可以。”

“想嫁给谁,也可以自己选吗?”

“可以。”

许安道:“在那里,大多数人成亲以前,都会先互相喜欢。”

“若是不喜欢呢?”

“那便不成亲。”

萧雪眼里的惊讶更深了。

“婚约也不用听吗?”

“至少不会因为两家长辈小时候说过一句话,长大以后便非要嫁给对方。”

“那若是替嫁呢?”

“没有人会觉得替嫁是一件应该接受的事。”

许安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了一些。

“在那个国家,萧家不能随便把你塞进花轿。也不能让你代替别人嫁过来。”

萧雪没有说话。

许安看着她披散在怀中的白发。

“你可以读书,可以认识很多人,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

“若是不喜欢我,也不必嫁给我。”

萧雪立刻抬起头。

“雪儿喜欢相公。”

“我是说如果。”

“如果也喜欢。”

许安没忍住笑了。

“哪有这种如果?”

“相公说了,只要愿意,女子可以自己选。”

“是。”

“那雪儿就选相公。”

她说得非常认真。

像许安讲了这么多,她最终只从中挑出了这一件最重要的事。

许安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一些。

“那个国家没有皇帝,有很快的车,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人人都能上学,也能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这样的日子,在如今的人看来,大概已经是前所未有的盛世了。”

萧雪轻声问:“那里没有坏人吗?”

“有。”

“也没有挨饿的人吗?”

“也有。”

“大家都很幸福吗?”

“也不是。”

许安想了想。

“只是比这里多了许多选择。”

那里当然并不完美。

有人贫穷,有人孤独。

有人读了很多年书,依旧找不到工作。

也有人夜里加班,白日挤在很快很快的车上,唯一的愿望只是回去睡觉。

盛世是相较而言。

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能活得如愿。

只是许安不打算给萧雪讲这些。

至少今晚不讲。

“雪儿想去那个国家吗?”他问。

萧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许安怀中,认真想了许久。

那个国家很好。

女子可以读书。

她不会因为头发和眼睛被人叫作灾星。

也不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被人塞进花轿。

那里还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很快的车。

很高的房子。

很凉很甜的冰淇淋。

若是在那里长大,她大概不会吃那么多苦。

可萧雪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想。”

许安有些意外。

“为什么?”

“如果雪儿生在那个国家,就不会替嫁了。”

“嗯。”

“那雪儿可能也不会遇见相公。”

许安怔住。

萧雪轻轻抓住他的衣襟。

“那个国家很好。”

“可是没有相公的话,雪儿不想去。”

“也许我们还是会遇见。”

“怎么遇见?”

许安想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上辈子只是个普通的互联网从业者。

萧雪若是也生在现代,也许会在另一个城市读书、工作。

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

他们可能坐过同一班车。

可能去过同一家店。

也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也许在学堂里遇见。”许安道。

“相公和雪儿一起读书吗?”

“我应该比你大一些。”

“那相公可以教雪儿。”

“在那个国家,男子随便教姑娘读书,可能会被人当成有别的心思。”

“相公本来就有别的心思。”

许安一顿。

“我有什么心思?”

“想让雪儿做娘子。”

她回答得太快。

许安竟然无法反驳。

萧雪继续道:“若是没有替嫁,雪儿不知道相公在哪里。”

“也不知道相公会不会喜欢雪儿。”

“那个国家的人那么多。”

“相公说不定会先遇见别人。”

她说到这里,手指不自觉收紧一些。

许安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可能。

“不会。”

萧雪抬起眼。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人比你好看。”

“相公又哄雪儿。”

“也没有别人会冒着雨来接我。”

“那个国家没有雨吗?”

“有。”

“那也会有人给相公送伞。”

“我不让她们送。”

“为什么?”

“不是我娘子,为什么要收她们的伞?”

萧雪终于放心了一点。

她重新靠回许安怀里。

许安轻轻顺着她散开的长发。

“如果真的能去那个国家。”

“只要你还喜欢我,我会让你过得比现在更幸福。”

“你可以去读书。”

“想学什么便学什么。”

“也不用整日想着自己有没有用。”

“你可以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许安顿了顿。

“也可以偶尔不听我的话。”

萧雪立刻摇头。

“雪儿不想不听相公的话。”

“只是偶尔。”

“偶尔也不想。”

“那里的人都很有主见。”

“那雪儿可以没有。”

许安笑了。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选择,你倒一个都不要。”

“雪儿要相公。”

她说得很轻。

却没有半点犹豫。

“雪儿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许安的手停在她发间。

萧雪继续道:“有饭吃,有热水,有新衣裳。”

“相公还教雪儿写字。”

“会给雪儿画画像。”

“带雪儿出去玩。”

“下雨的时候,也不会让雪儿淋湿。”

她一件一件数着。

像是在数自己如今拥有的所有珍宝。

“雪儿不想去那个国家。”

“这里有相公,就很好。”

许安望着她。

屋里的灯火很小。

只照亮她半张脸。

披散的白发落满枕边,又在灯下染上一点暖色。

许安忽然觉得,自己给她讲了一个很远很远的盛世。

可对萧雪来说,盛世并不是什么没有皇帝、人人上学、自由恋爱的国家。

只是一个不会挨打,不会挨饿,还有许安在的家。

这样的要求实在太低。

低得让人心里发疼。

许安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若是我想去呢?”

萧雪抬起头。

“相公想去那个国家吗?”

“只是如果。”

她几乎没有思考。

“那雪儿也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

“雪儿自己不想去。”

萧雪道:“可是相公想去,雪儿就陪相公。”

“很远。”

“雪儿跟着相公。”

“路上可能很难走。”

“雪儿可以慢慢走。”

“也许一辈子都回不来。”

“相公在哪里,哪里便是家。”

萧雪轻轻抓着他的衣襟。

“天涯海角,雪儿都会去的。”

许安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

雨声落在屋檐上,又沿着青瓦一层层流下去。

被子里很暖。

许安低下头,将脸轻轻埋进她柔软的白发里。

“萧雪。”

“嗯?”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萧雪认真想了想。

“相公变坏也没关系。”

“为什么?”

“这样就不会有人惦记相公了。”

萧雪只觉得许安抱着自己的力气更紧了一点。

她便也伸手环住他。

小灯静静燃着。

他们躺在同一床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谁也没有再说那个遥远的国家。

灯花欲落夜初长,

倚臂听君说旧章。

最是人间安稳处,

日日怀中梦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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